陈铎微微一顿，放下茶杯看着沙瑞金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开口说道：“师兄，我知道你不甘心。”
“换我是你，我也不甘心，好不容易从老首长那里求来了调查组，红头文件也下来了，阵仗也铺开了，结果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出来，搁谁身上都得憋屈。”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
“但师兄你想过没有，高育良在汉东经营了大半辈子，从吕州到省里，从政法委到省委副书记，他要是真那么容易被查倒，还能坐到现在？你刚空降汉东才两个月，就想一口气把人家连根拔了，这不太现实。”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木讷。
师弟陈铎的话他不是听不明白，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啊！
“你的意思是让我就这么算了？让我眼睁睁看着高育良体体面面地退休，然后拍拍屁股潇洒退场？我在这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他高育良倒好，功成身退安享晚年，凭什么？”
陈铎摇了摇头。
“我不是让你算了，我是让你换个思路。”
“你现在跟高育良死磕，磕来磕去为难的都是你自己，调查组的人在吕州翻了一个多星期的档案，翻出什么来了？毛都没翻出一根。”
“调查组的人找了多少老干部谈话，谈出什么来了？谈了个寂寞，你再这么磕下去，高育良还没倒，你自己先把上面对你的信任给玩没了。”
沙瑞金沉默了。
他知道陈铎说的是事实。
这次调查组下来阵仗确实大，中央多部门联合，规格直接拉满，汉东省的干部们看到调查组进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结果呢？查了这么久，高育良的问题一个都没坐实，反倒是高育良在吕州期间经手的那些项目查来查去全都是合规合法，连个程序瑕疵都找不到。
这要是传回帝都，上面会怎么看他沙瑞金？
你费了这么大劲请调查组下来，就是为了证明高育良是个清官？
“师兄，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替你算这笔账。”
陈铎点了点茶几，“你在汉东省最大的对手是祁同伟，不是高育良。”
“高育良马上要退了，退了之后他就是一个普通退休干部，对你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你把他逼急了，他跟你鱼死网破，你划得来吗？”
沙瑞金冷冷地说了一句：“他一个快退休的人，拿什么跟我鱼死网破？”
陈铎看着沙瑞金，眼神闪烁了一下。
“师兄你别忘了，高育良身后站着祁同伟。”
“你动高育良，祁同伟不会袖手旁观？上次田国富的事情已经证明这一点了，你前脚刚离开汉东，祁同伟后脚就通过高育良召开了常委会，十一个常委全票通过追责田国富，这速度，这效率，这号召力，师兄你觉得是一个快要退休的副书记能做到的？”
沙瑞金不吭声了。
陈铎趁热打铁继续劝。
“师兄你听我一句，高育良这块骨头太硬了，你现在的牙口啃不动，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你手里还有牌，没必要非跟一个快退休的人过不去。”
沙瑞金忽然坐直了身体，盯着陈铎，眼神里闪过一道冷光。
“师弟，你说的都有道理。”
“但是有一条你说错了，高育良不是一块我非要主动去啃的骨头，他是卡在我喉咙里的一根刺。”
“这根刺不拔掉，我在汉东省永远别想翻身。”
“我承认这次被吕秘书耍了，他给的材料全是烟雾弹，把调查组的火力全都引到了高育良最干净的地方，但这不代表高育良本身没有问题，吕秘书是他的人，他让吕秘书给我放假情报，恰恰说明他心里有鬼！”
陈铎正要开口，沙瑞金抬手制止了他。
“师弟你不用再劝了。”
“我沙瑞金在汉东省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田国富废了，钱秘书长跟我划清界限了。”
“我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坐在省委书记的椅子上，连一个能替我办事的人都找不到。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冽。
“高育良想全身而退，我偏不让他退，大不了就一换一！”
陈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师兄你说什么呢！什么一换一，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你一个省委书记，正部级干部，跟一个副部级快退休的人搞什么极限一换一，你这不是疯了吗！”
沙瑞金冷笑了一声。
“疯？我早就该疯了。”
陈铎噌地站起来，走到沙瑞金面前。
“师兄你冷静点！你现在是被吕秘书耍了，心里有火，我能理解。”
“但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全押上去，老首长这次为了帮你协调调查组，顶着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你要是搞什么一换一，你怎么跟老首长交代？”
沙瑞金听到老首长三个字，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眼神里的那股疯劲稍微退了几分。
陈铎见沙瑞金冷静了一些，重新坐回沙发上，缓了口气。
“师兄，我有一个办法，既能帮你继续查高育良，又不用你亲自下场冒这个险。”
沙瑞金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陈铎继续说：“我是调查组组长，调查组下来的名义是复查赵立春时期的违规项目。”
“这个名义本身就给了我们调查赵家案子的权限，之前调查组一直被你用来查高育良，方向本身就偏了，现在既然高育良这边查不出东西来，那我就把调查组的火力调回到赵家案子上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
“赵瑞龙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祁同伟的人把检察院和省政法委守得跟铁桶一样，你的人插不进去，田国富也插不进去，但我可以。”
“我是中央调查组组长，我有权对赵瑞龙进行提审，祁同伟再有本事，他也拦不住调查组接触赵瑞龙。”
沙瑞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师弟你说得对！你是调查组组长，你的调查权限覆盖赵立春时期的所有案件和涉案人员，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是赵家案子的核心嫌疑人，你有权提审他，祁同伟没有权力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