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述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王仲先和一队全副武装的神策军。他走到皇帝面前,不跪,不拜,甚至连头都没低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面无表情地说:“陛下,百官以为您龙体欠安,不宜操劳国事,特请太子监国。即日起,请陛下与皇后移驾少阳院静养。”
昭宗酒还没全醒,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你说什么?”
刘季述懒得重复,一挥手:“来人,送陛下和皇后去少阳院。”
两个膀大腰圆的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昭宗就往外走。何皇后尖叫着追上去,被另外两个军士拦住。皇帝赤着脚,穿着中衣,被半拖半架地弄出了寝殿。沿途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没有一个敢抬头。
到了少阳院,刘季述干了一件非常“有创意”的事情。
他让人从外面把院门锁上,然后拿来一锅烧化的铁水——对,你没看错,铁水——直接浇在锁上和门缝上。等铁水冷却凝固,那扇门就算是开了,也跟焊死了一样。
这招叫“熔铁封门”,在软禁史上堪称神来之笔。后世搞软禁的,无论朱元璋还是多尔衮,都得承认刘季述在“如何防止被软禁对象逃跑”这个课题上走在了时代前列。
院墙上,他加派了三倍岗哨,弓上弦,刀出鞘,连一只鸟飞过去都要被射下来。
唯一留的通道,是墙上开的一个小洞。大概也就比猫洞大一圈,勉强能塞进一个食盒。每天三顿饭,就从这个小洞里递进去。
据说第一天送饭的时候,昭宗皇帝看着那个小洞,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在场人都差点笑场的话:“朕是太上皇,连门都不能走吗?”
送饭的小太监缩着脖子,小声回答:“回太上皇,刘公公说了,从今儿起,您就走这个小门。大号叫‘龙洞’,小号叫……叫……”
“叫什么?”
“叫‘快递口’。”
当天晚上,刘季述和王仲先在少阳院门口摆了一桌酒,边喝边聊。
王仲先端着酒杯,有点不安:“老刘,咱们是不是玩得有点大?毕竟那是天子。”
刘季述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天子?你看看他那样子,像个天子吗?大唐朝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就是因为像他这样的天子太多了。今天换一个,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万一将来……”
“将来?”刘季述笑了,笑容里透着一种政客特有的笃定,“王兄,政治这个东西,没有将来,只有现在。现在是咱们说了算,那将来就是咱们说了算。等将来不是咱们说了算的时候,那将来的事跟咱们还有什么关系?”
王仲先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举杯:“那咱们就——干了这杯,拥立太子?”
“干了。”
第二天,太子李裕(后改名李缜)被立为皇帝,昭宗被尊为太上皇。整个政变从发动到完成,前后不到三天时间,干净利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宦官夺权”案例。
史书上管这件事叫“刘季述幽昭宗”,但昭宗本人后来回忆起来,大概更愿意叫它“那个该死的宿醉第二天”。
至于崔胤,他在政变后的第二天夜里,偷偷摸摸地写了封信,让人送出城去。信是写给当时最强大的藩镇节度使朱温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天子被囚,速来勤王。”
朱温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看完之后把信往桌上一拍,对身边的谋士说:“刘季述这老东西,怎么抢在我前头了?”
你看,历史的真相往往就是这样——谁都想当那个掀桌子的人,但真正掀了桌子的,未必笑得到最后。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写到这一段时,笔触颇为沉痛。他认为,昭宗虽有过失,但刘季述身为宦官,以臣废君,悖逆人伦,实为乱政之始。而宰相崔胤身为朝廷柱石,不能仗义执言,反屈膝从贼,更是可鄙可叹。光曰:“昭宗失德,然非亡国之君;刘季述弄权,实为乱国之贼。崔胤畏死,遂使纲常崩坏,宦官之势愈张矣。”在他看来,这次政变标志着晚唐皇权的彻底崩塌,从此以后,皇帝成了藩镇和宦官之间争来抢去的玩偶,大唐的丧钟,在这一刻已经敲响了。
作者说
说实话,每次读到这段历史,我都忍不住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世间真是荒唐得有意思”的笑。
一个皇帝因为喝醉了酒、耍了酒疯,就被一群太监关进了小黑屋,最后连门都走不了,只能从狗洞里钻——这种事情放在电视剧里,编剧都不敢这么写,怕被观众骂“太假了”。可历史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我有个不太合时宜的看法:刘季述这个人,与其说他是乱臣贼子,不如说他是一个极度清醒的机会主义者。他敏锐地抓住了昭宗醉后失态这个“管理失误”,迅速把它升级为“领导失德”,进而推导出“必须换领导”的结论。这套逻辑链条放在今天的商业世界里,就是标准的企业并购话术——先找到cEo的某个决策失误,然后联合董事会逼宫,最后自己人上位。只不过刘季述用的是铁水和刀剑,现代人用的是ppt和律师函。
而崔胤这个人更有意思。他不是不想反对,他是真的怕死。但恰恰是这个“怕死”的人,事后第一个写信去搬救兵,最终也是他联合朱温灭了刘季述满门。所以你看,有时候最怂的人,反而是笑得最久的人。因为怂,所以他不会第一个出头;因为怂,所以他会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认命了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等小动作搞完了,对手才发现,最不起眼的那颗棋子,其实是最大的变数。
历史的幽默感就在这里:刘季述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发现他只是崔胤手里的一枚棋子;崔胤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发现他只是朱温手里的一枚棋子;朱温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他确实笑到了最后,只不过他笑完之后,唐朝就没了。
所以,别小看任何一个“怂人”,也别高估任何一个“狠人”。在历史这盘棋上,谁能活到下一集,从来不是看你嗓门有多大,而是看你的后手藏得有多深。
至于昭宗皇帝——他后来确实被救出来了,但救出来之后的日子,比被关在少阳院里还要难过十倍。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喝那顿酒,历史会不会不一样?但转念一想,一个皇帝需要通过“不喝酒”来保住皇位,那这个皇位本身就已经没什么好保的了。
本章金句: 权力的游戏里,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个在你宿醉未醒时替你“签字画押”的自己人。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唐昭宗李晔,在那个宿醉醒来、发现自己被锁在少阳院里、每天只能从小洞里接饭盒的时刻,你会怎么做?是认命当个逍遥太上皇,还是想办法翻盘?以及,你觉得自己能比昭宗干得更好吗?(说真话,别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