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复三年——哦不,光化三年(公元900年)十一月的那个夜晚,长安城里的风比刀子还利。
唐昭宗李晔,这位晚唐时期最努力也最倒霉的皇帝之一,此刻正在皇宫里搞团建。
别误会,不是那种正经的团建。
事情要从那天傍晚说起。昭宗皇帝带着一群贴身太监、侍卫,换了便装,悄悄溜出皇宫去打猎。说是打猎,其实更像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深夜放纵。皇帝近来心情不好,朝廷里那点破事——宰相和宦官掐架,藩镇节度使们各自当土皇帝,他的圣旨出了长安城就跟废纸一样——换谁谁不郁闷?
猎场上,昭宗喝了不少酒。随行的黄门(太监)和宫女们陪着皇帝推杯换盏,从黄昏喝到深夜,从深夜又喝到天快亮。皇帝醉了,彻底醉了。不是那种微醺的风雅,是那种抱着酒坛子骂祖宗、哭江山、拍大腿说“朕太难了”的烂醉。
据后来不知哪个多嘴的小太监传出来的八卦,昭宗那晚干了两件大事:第一,他把一个递酒慢了的黄门踹倒在地,顺手抄起随身的佩剑——不是真砍,是真捅;第二,一个宫女上来劝,被他一巴掌扇出去三米远,撞柱子上晕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宿醉的皇帝被人搀回宫,一头栽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但问题来了。
宫门没开。
不是皇帝不想开,是他根本没醒。而按照规矩,天亮之后宫门必须按时开启,百官要上朝,内外要通行。可这天早上,宫门紧闭,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守门的禁军将士面面相觑,派人去问,里面回话说:“陛下还未起身,谁也不许进出。”
这话放在平常也没什么,皇帝偶尔睡个懒觉嘛。但问题在于,头天夜里有人看见皇帝浑身是血地回来——当然那血多半不是他自己的——于是“宫中出了大变故”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守门士兵传到禁军将领,从禁军将领传到宦官头子耳朵里。
而宦官头子刘季述,等的就是这一天。
刘季述,神策军左中尉,宦官中的大佬,宫里人背地里叫他“刘铁锁”——不是因为他会开锁,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给人上锁。此人长得面白无须,一脸忠厚,笑起来像个邻家大叔,但眼神里永远藏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得比谁都响。
他还有个铁杆搭档,叫王仲先,神策军右中尉。这俩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比长安城最有名的相声班子还默契。
听说宫里出事了,刘季述二话不说,点齐了两千神策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皇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打仗,知道的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进了宫门,刘季述直奔皇帝寝殿。还没到门口,他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血腥味。他皱了皱鼻子,心里大概在说:好家伙,这味儿够冲的。
昭宗皇帝正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色蜡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胡话。床边地上,确实有血迹——昨晚那个黄门被捅了之后流下的,人已经被抬走了,但痕迹还在。
刘季述看了三秒钟,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分痛心,两分惋惜,三分震惊,以及——如果你眼睛够尖的话——四分压抑不住的窃喜。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他去找谁?找宰相崔胤。
崔胤,时任宰相,朝中大臣里数他最有实权。但这人有个毛病:胆子比兔子还小。如果说刘季述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那崔胤的心跳就是咚咚咚咚——尤其是看到刘季述带着兵来找他的时候。
刘季述一把推开崔胤家的大门——不对,是崔胤在中书省的值房——满脸沉痛地说:“崔相公,大事不好!”
崔胤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刘、刘公公,何事惊慌?”
“主上昨夜酒后失德,杀戮黄门、宫女,今晨昏迷不醒,人事不知。我亲眼所见,满宫狼藉,血迹斑斑!”刘季述声音都在发抖,眼眶泛红,那演技放在今天拿个金鸡奖不成问题。
崔胤脸色煞白:“这、这……”
刘季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出了那句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话:“崔相公,主上如此,岂可理天下!自古以来,废昏立明,乃是社稷大计。太子年长,贤德有闻,何不早定大计?”
这话翻译成人话就是:老板已经废了,换个新老板吧。
崔胤听完,腿都软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义正词严的话,但看了看刘季述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神策军,又看了看刘季述腰间明晃晃的佩刀,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刘公公,此事……此事事关重大,容我三思……”
刘季述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个慈祥的长辈:“崔相公,您慢慢想。不过——神策军两万将士可等不了。您要是想好了,就在这个废立联名书上签个字。要是没想好呢……”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刀柄,“也行,我替您想。”
崔胤的脸从白变绿,从绿变灰,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酱油和醋之间的颜色。他的手哆嗦得像秋天的树叶,颤巍巍地拿起笔,签了。
据说,签完字之后崔胤回到家里,一个人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对着蜡烛反复念叨:“我不是怕死,我是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至于他自己信不信,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刘季述拿到宰相的签字,底气立刻足了八倍。当天下午,他在含元殿前广场上陈兵列阵,甲士林立,旌旗遮天。文武百官被召集而来,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季述站在台阶上,身后站着王仲先,面前是几百个不明所以的大臣。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一份文书,高声朗读。内容无非是:皇帝荒淫无度,杀戮无辜,失德已甚,不堪社稷之重,今百官联名,请太子监国,以安天下。
读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大臣们,微笑着问:“诸公可有异议?”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有个年轻气盛的御史刚要开口,旁边一位老前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声说:“你看看周围。”年轻人一看,好家伙,殿前广场四周全是神策军的弓弩手,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默默地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顺便把嘴也闭上了。
刘季述满意地点点头:“既然诸公都无异议,那就是同意了。很好,很好,社稷有幸,苍生有幸。”
于是,一份包含了绝大多数朝臣签名的“联名上书”新鲜出炉。至于是不是真的“绝大多数”,有没有人半夜被刀架在脖子上补签的,这种细节就没人在意了。
搞定百官之后,刘季述带着一队人马直奔少阳院。
少阳院,说白了就是皇宫里一处不太起眼的院落,平时用来安置不怎么受宠的妃嫔或者犯错被罚的皇子。但从今天起,它要改名叫“软禁专用套房”了。
昭宗皇帝这会儿终于醒了,正抱着脑袋喊头疼。宿醉加惊吓,他的脸色比墙还白。何皇后在旁边端着醒酒汤,手也在抖——她比皇帝醒得早,已经听说了外面的风声。
门被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