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村委会办公室时,日头已经压过屋脊。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小学旧址”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昨日村民会上提的意见:修路、招工、监督小组人选、施工时间……他拿铅笔一条条划掉已落实的事项,手指停在最后一行——“钉子户问题待协商”。
这事儿他早有预感。村里头但凡动地皮,总有那么一两个想多捞点好处的。可这次不一样,公司是集体的,钱是大家凑的,账目公开,补偿标准也讲得明明白白,谁要是跳出来说三道四,那就是冲着整个村子来的。
上午十点,村委会门口摆了两张长条桌,几张矮凳围成半圈。通知贴出去才一个钟头,人就陆陆续续来了。大多数是昨天参加过会的,脸上带着笑,也有几个原本观望的,今天也来了,手里还拎着自家种的豆角或南瓜,说是“支持村里的事”。
陈默站在桌前,把准备好的协议书一份份发下去。纸是昨夜重新打印的,条款清晰:使用面积按实测计算,每平米一年一块五,由村务监督小组确认后打款;施工期间优先雇佣本村村民做小工,工资日结;岗位招聘统一登记,择优录用,不搞特殊照顾。
“我签。”老张头第一个拿起笔,在自家地块那一栏画了勾。他是村里的老实人,儿子在外打工,地荒了好几年,听说能收租金,昨晚上就来找陈默问流程。
接着是李婶、王家兄弟、赵会计的侄女……一个个名字落下来,纸上渐渐填满了墨迹。不到一个小时,二十多户已有十八户签字同意。陈默低头核对名单,心里松了口气。只要过了三分之二,项目就能启动。
就在他准备收尾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哎哟,这么热闹,咋没人叫我?”
来的是刘老三,住在村东坡底下那间红砖房里。他靸着拖鞋进来,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捏着个破茶缸,往桌边一站,眼神扫了一圈。
“你不是没报名?”陈默抬头看他,“通知贴了三天,我没见你来登记。”
“登记啥?我又不识字!”刘老三把茶缸往桌上一墩,“反正我知道,你们要把小学那块地占了,我那半间杂物房也在边上,算不算?”
“算。”陈默翻开图纸,“你的附属用房占地四十七平,按协议标准,每年补偿七十块五毛,年底由村账统一发放。”
“七十?”刘老三声音猛地拔高,“你哄鬼呢!这点钱还不够我搬东西的力气费!我要五千,一次性买断!”
人群静了一下。
“不行。”陈默摇头,“标准不能变。咱们村要走正道,就不能开这个口子,谁多要谁少给,以后还怎么管?”
“哈!”刘老三冷笑一声,“你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你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打着‘为村子好’的旗号,其实是想给自己弄个办公地方吧?我告诉你,没门儿儿!你要用这块地,就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补偿五千;第二,公司成立后,给我安排个轻松活儿,坐办公室喝茶那种,工资照发!”
没人接话。
陈默看着他,没动气,也没笑,只是把图纸轻轻合上。“第一条我拒绝。补偿按面积算,全村一个样,我不可能为你一个人改规矩。第二条也一样——岗位要公开招聘,凭本事上岗,谁也不能插队。”
“好啊,你装清高!”刘老三脸涨红了,“你不给我安排,我就让你这公司一天都别想开工!我看你拆不拆得了学校!”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晃出村委会大院,脚步声一路响到晒谷场。
陈默没追,也没喊。他把剩下的协议收进文件夹,对旁边等着的几个村民说:“今天先这样。签了字的,回头测量组会上门复核面积。没签字的,还有三天考虑期。”
散了人,他独自坐在桌边,掏出笔记本,在“刘老三”三个字下面画了个圈,旁边写:“索要超额赔偿,要求特批岗位,已被拒。”
他合上本子,走出院子。
午后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烫。他沿着村道往东走,打算再去一趟小学旧址看看围墙状况。刚走到哂谷场边,听见有人说话。
“听说没?刘老三说陈默忘本了。”
“可不是嘛,自己辞职回来,非要搞什么公司,还不是为了自己脸上好看。”
“还说要拆学校?那是咱们孩子念书的地方!他爹当年还在那儿当个班长呢!”
“现在倒好,拿集体的地赚钱,连个安稳工作都不给大家,太狠了。”
陈默停下脚步。说话的是两个中年妇女,蹲在场边剥玉米。他没上前,也没打断,只站在树门外听着。
又往前走几步,碰上抱着孩子的张嫂。她看见他,表情有点尴尬,低头转身走了。临走前小声说了句:“我也想支持你,可人家说……你要是真为村里好,为啥不帮帮刘老三?”
他点点头,没解释。
再往前,几个老头在墙根下下棋。见他走近,原本热闹的场面突然安静下来。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摆子,嘴里嘟囔:“现在的年轻人,做事不讲情份喽。”
陈默没停留,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没变慢,但袖口上的手攥紧了笔记本。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自发出来的,是有人在推。
他拐向通往小学旧址的小路,杂草割过太久,路面还算干净。铁门依旧半开着。他走进去,站在操场中央,环视四周。老槐树还在,山墙上“1978”三个字隐约可见,教室窗户破了几扇,但墙体没有明显倾斜。
他从兜里掏出铅笔,在本子上补了一句:“谣言已起,源头明确。刘老三利用乡情施压,试图胁迫规则让步。部分村民开始动摇,需尽快应对。”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教学楼。阳光斜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叫,还有人高声议论的声音,像是朝这边来了。
他没动,也没回头。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他站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转身朝村委会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