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村委会时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铁皮水槽滴着昨晚的雨水。他推开东侧办公室的门,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袖口蹭到桌角,沾了层灰也顾不上拍。昨晚在小学旧址站了太久,脚底还泛着酸,脑子里却全是张老师那句话:“变了以后,谁都不记得以前的事。”
他拉开抽屉,取出几张草图,铺到桌面上压平。这是他连夜画的,按着记忆里的校舍布局改了三通。西侧空地划出办公区,仓库设在东头危房原址, 用钢架加固,不拆墙;操场留一半做公共活动区,另一半搭遮雨棚,将来能当临时集市用。老槐树、水泥基座、山墙上那块“1978”的刻字,全部标了红圈,旁边写着“保留不动”。
太阳刚爬上屋顶,他就拎着本子往村口走。路过几户人家,鸡刚打鸣,狗在院里叫了两声。他在村口老槐树下站定,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写通知,贴在树干上。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他拿石块压住一角,又撕了半截胶带缠牢。
不到半个小时,人陆陆续续来了。有扛锄头的,有抱孩子的,也有穿着拖鞋靸着步了的。十个人围着半圈,站在土坡下头,没人说话,只拿眼睛看他。
“咱们村办公司的事,前两天跟几位干部提过。”陈默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现在筹备完了,帐清了,钱也到位了。下一步,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看了几个地方,晒谷场不能动,砖窑塌得厉害,村委后院太窄。”他翻开本子,抽出那张草图,举起来。“最后定在小学旧址。位置居中,面积够用,路也好走。”
“又要拆学校?”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根草棍,“你爹念书那会儿盖的,你爷那一辈人挑土搬砖建起来的,你说拆就拆。”
“不是拆。”陈默把图递过去,“是改,主教学楼不碰,外墙刻字拓下来,将来放在新园区门口。老槐树不动,水泥基座留着,谁想看年份,还能看得见。”
老头没截图,也没抬头。
“你城里待得好好的,回来折腾啥。”另一个中年男人插话:“上回说搞养殖,赔得裤衩都没了。这回又是公司,听着新鲜,到最后吃亏的还不是我们?”
“这次不一样,”陈默没急着辩,把手伸进本子夹层,抽出一张打印纸,这是县里批的集体企业注册证,公章在这儿。银行账户流水我也带来了,前期投入八十七万,全是我们村自己凑的。”
他把纸展开,举高了些。
“钱不在我一个人手里。”他说,“每笔支出要三人签字,月底张榜公示。谁想查,随时能看。”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那你打算咋弄?”先前那个老头终于抬头,“光说不练,谁信你?”
陈默合上本子,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在地上摊开草图,用笔尖指着:“办公室设在西边空地,甪轻钢龙骨塔,三个月能完工。仓库利用东头危房的地基,加固墙体,顶上换新瓦。施工队请外面的专业人,但小工优先用本村的,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
“修路呢?”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问,“村里这条路,下雨天全是泥,推个轮椅都费劲。”
“公司落地第一件事就是修路。”陈默看着她,“收益的百分之十五,专门用来改善基础设施。路灯、排水、灌溉渠,一样一样来。今年先硬化主路,明年通向果园。”
“那你补偿给多少?”蹲着老头又问,“那地虽说荒着,可也是集体的。你要用了,总得有个说法。”
“两条原则。”陈默站直了些,“一是按实际使用面积算钱,一平米一块五,一年结算一次。二是成立监督小组,从村民里选三个代表,管账、管进度、管验收。钱怎么花,他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来占便宜的。咱们村要想活过来,就得有人先迈出头这一步。我在城里辞职回来,不是图名也不是图利,是觉得——咱们不该一直这样穷下去。”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我在外头厂里干过两年。”之前没说话的一个年轻人家突然开口,“这种公司要是真办起来,最少能招五六个人吧?保洁、门卫、仓管,都是活儿。”
“不止。”陈默点头,“初期至少八个岗位,后续项目扩展,还会更多。”
“那……我能报名不?”年轻人挠了挠头,“我媳妇刚生娃,不想再出去了。”
“当然能。”陈默记下他的名字,“回头登记表发下来,优先安排面试。”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往前挪了半步。
“监督小组啥时候选?”还是那个老头,语气松了些。
“明天。”陈默说,“今晚我把细则写完了,明早贴在村委会门口。愿意参加的,直接报名。我不指定,也不干预,大家推选就行。”
“那……老墙真的不拆?”老头盯着他。
“不拆。”陈默看着他眼睛,“连一块砖都不会动。要是谁发现我违了这个诺,你们随时可以把我赶出去。”
老头没再说话,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又有几个人开始问具体的事:施工啥时候开始?占地测量谁来负责?孩子上学接送能不尽抽能顺路解决?陈默一一记在本子上,每条都答应尽快答复。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照得地面发白。人群散得慢,但不再沉默。有人边走跟邻居讨论修路的事,有人拉着陈默问报名时间,还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过来,说她孙子初中毕业闲在家,能不能也登记一下。
陈默站在原地,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新加了六条意见。他把笔帽拧紧,插回本子夹层,抬头看了看村委会的方向
风从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尘土味。他抬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把本子合紧,夹在腋下。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路过那棵大槐树,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影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道分界多线。
他迈步跨过去,朝着村委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