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关了灯，办公室陷入黑暗。他转身走向里间，刚解了外套扣子，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异样的风声，像是从山口那边压过来的，带着湿气了/拍在玻璃上。他停顿一下，把衣服重新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天还没亮透，但云层已经黑得发沉，压着村后那片山脊，连轮廓都模糊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三十七分。昨夜睡前还晴着，连个星子都没少。他没再犹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裤套上，顺手把笔记本塞进内袋，快步出门。
雨是在他走到村委会门口时落下了。起初是几滴重的，砸在地上溅起土星子，紧接着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顺道风斜扫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脚面，泥水已经漫过鞋帮。广场方向隐约能看见灯笼还亮着，但在雨里像一团晕开的红影。
他加快脚步往广场跑去。厨房棚顶的油布已经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角撕开了，雨水正往里灌。灶台下的木柜半开着，里面堆着米粉袋和腊肉。他弯腰摸了摸袋子，外面已是潮了。旁边的大酒坛子还立着，但底座泡在积水里，坛身一碰就晃。
他直起身，冲向村委会方向大喊：“来人！赶紧来人！”声音被两声扯得断断续续。
不到两分钟，第一个村民从巷口跑出来，披着塑料布，裤腿卷到膝盖。是住在村东头的老李，昨晚报了伙食组的名。他一看到厨房棚的情况，二话不说就往里冲，蹲下身子去搬坛子。接着又有三四个人冒雨赶来，有男有女，都是前两天报名帮忙的。
“先搬食物！”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站到高一点的石台上，“两组人抬灶台下的柜子，三个人守门口接应！腊肉、米粉优先，酒坛子小心磕碰！”
没人多问，各自找位置动手。两个青壮年合力抬起木柜，柜脚刮着地面，拖出一道泥沟。妇女们用油布裹住米口袋，外面再套一层塑料袋，扎紧口子。有人不知从哪翻出几个旧塑料箱，搬来当临时周转箱。酒坛子太沉，四个人才搬动一个，走一步停两步，生怕滑倒。
林晓棠是踩着泥水跑来的。她头上罩着一块透明雨披，马尾辫贴在脖子上，野皱菊发卡歪了一边。她径直冲到陈默身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
“这是昨天记的食材明细。”她把纸递过去，“我核一下，别漏了什么。”
陈默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些，但还能辨认。“好，你盯着清点，缺了马上说。”
她点点头，转身往厨房棚走。刚掀开帘子，就见一个女人正抱着半袋面粉往外挪。她上前接住，两人合力抬到门口，交给等在那儿的人。接着又折回去，蹲在柜子前翻看剩余物品。
“还有两包酵母粉没拿出来！”她抬头喊。
陈默立刻叫人回去找。果然在柜子最里角发现了密封罐，罐身已经沾了水。他亲自抱出来，交到林晓棠手上。她打开本子，在“发酵类”一栏画了个勾。
雨没停，反而更大了。广场彽洼处开始积水，表演区中间已经成了个小水塘，彩旗杆歪了两根，绳子松垮地垂着。灯笼电线被风吹断了一截，裸露的线头在雨里晃荡。
“不能再这么下去。”陈默抹了把脸，对身边几个村民说：“棚子保不住就拆，东西不能毁。电线先断电，灯笼全摘下来，存村委会仓库。排水沟必须通，不然水越积越深。”
立刻有人响应。两个男人爬上梯子，用竹竿顶住即将塌陷的篷布，底下三人用麻绳重新绑牢支架。另一拨人拿着铁锹清理排水沟，淤泥混着落叶堵得严实，一锹一锹往外掏。林晓棠主动接过灯笼管理，每摘下一个就登记编号，按大小分类放进纸箱。
有个孩子抱着半湿的快板道具跑来，说是排练组留下的。林晓棠接过来，用干布擦了擦，放进一个带盖的塑料箱，写上“小学排练用品”。
陈默一直在场子里来回走。他检查每一处角落，看有没有遗漏的物资，盯施工进度。有根主绳被风扯断了，他亲自上去绑，袖口的旧伤疤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但他没停。绳结打好，他跳下来，发现左脚鞋底已经开胶，走路一拐一拐的。
太阳没露脸，但雨势在九点多的时候小了下来。乌云裂开几道缝隙，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广场上。积水退得差不多了，排水沟流水通畅。厨房棚虽然喝了一角，但重要物资全部转移完毕。灯笼、彩旗、桌椅、演出道具，全部进了村委会或村小学的教室。
陈默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麻绳。他低头看了看，绳头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 割过。他没多想，顺手塞进裤兜。
林晓棠走过来，把一张新的清单递给他。“所有食材和物资都登记入库了。腊肉和米粉没受潮，酒坛子完好，一共二十四件。电器类全部断电存放，明天可以重新安装。”
他接过，翻开笔记本，在昨晚画的场地图后面添了一行记录：“4月9日晨，暴雨，应急转移完成。食物安全，场地基本恢复。”
他合上本子，抬头环视一圈。广场空了，但秩序还在。签到台的红纤被雨水泡软了边，字迹却还清楚。拼起来的长桌整齐靠墙立着，碗筷桶倒扣在上面。远处，几个村民正往家走，湿衣服贴在身上，脚步却稳。
“咱们村的东西，一件没丢。”他说。
林晓棠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抬头把发卡扶正，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尖。
陈默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递给旁边等在那儿的小伙子。“放仓库去，明天还得用。”
小伙子接过，转身走了。
雨完全停了。风也歇了。山那边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亮。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在村委会屋顶的瓦片上，水珠一颗颗滚落，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更小的点。
陈默站着没动。他看着广场，看着那些被抢救回来的东西，看着泥地上杂乱却有序的脚印。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但胸口是热的。
林晓棠蹲下，把最后一筐种子搬进仓库门口。她把本子放在箱子上，翻开一页，写下：“暴雨记录：持续约三小时四十分，最大降雨量估计中到大。作物试验区未受影响，排水正常。”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陈默。
他正和两位村民核对物资清单，声音平稳，一句一句地念着数字。他的袖口沾着泥，左眉骨的旧疤在日光下显出浅色痕迹。他听完最后一项，点了点头，把名单夹进笔记本。
广场安静下来。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