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峡在苍梧山脉最深处。从传送阵出来之后,林远志和清玄子在密林里穿行了整整两天。
这里的树木比雷兽岭外围的更密、更老,树冠遮天蔽日,林间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脚下的腐叶积得太厚,踩上去无声无息,但腐叶底下藏着被藤蔓缠住的古老碎石——那些碎石边缘带着极淡的雷力残留,是初代封魔使几千年前在这里留下的标记。
清玄子在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古树前停下来,将归元道人的勘验记录从袖中取出。“归元道人的记录里有三处灵脉异常点,和初代封魔使手稿里标注的三次虚空灵泉位置有重叠——但不是完全重合。这三处异常点都分布在天渊峡最深处的一道断崖附近。”
“断崖下面有什么?”
“一条被灵脉侵蚀出来的天然裂隙,很深,神识探不到底。如果空间裂隙真的在近期出现,最有可能的方位就是断崖底部。”清玄子用手指在勘验记录上点了点,“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这三处异常点,归元道人每一处都标注了‘归墟侵蚀残留’。”
“他当时以为是飞升通道里渗透出来的归墟之力污染了灵脉?”
“对。但按你的说法,归墟始祖切断虚空灵泉的时间比归元道人早了不知多少年。他发现的‘归墟侵蚀’,应该只是旧伤,不是新的污染。”清玄子将勘验记录翻到最末一页,“但有一个问题——如果是旧伤,归墟侵蚀的浓度应该随着时间衰减。可归元道人记录的浓度,比他预计的自然衰减速度快得多。”
“有人在刻意维持虚空灵泉的枯竭状态,不让它恢复。”
“归墟始祖已经被封印在封魔殿里,不可能出来继续破坏——除非他留了别的东西在这里。”清玄子沉默了一息,“你之前说过,归墟始祖在封魔殿里以大半本源为代价,先切断了虚空灵泉的供应,然后才被封印。”
“他在这里留了一道意志残影。不是完整的意识体——和封魔台裂缝里那道意志残留一样,只有指令,没有自我。那道残影一直在维持灵泉核心的归墟之力浓度,不让它自行衰减。”
“所以虚空灵泉本身还在——只是被这道残影压着,无法恢复。”
“对。找到它,清除它,灵泉就能重新激活。”林远志将手按在丹田处,“归墟印记在靠近这片区域时跳动频率变了——不是共鸣,是排斥。它在排斥灵泉里的归墟之力。残影还在。”
“先去断崖。方旭和齐钧已经在天渊峡搜了两天,等他们传讯过来,再比对三个异常点的具体位置。”
清玄子将勘验记录收好,两人继续往天渊峡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越低,但灵气的质地反而越纯——不是总宗灵脉那种温养过的、带着修士气息的灵气,而是最原始的、数万年前仙界初开时就存在的灵脉余韵。这种灵气极难被经脉吸收,但每一丝被吸收之后,对经脉的淬炼效果都远胜于外界。
林远志催动暗金雷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将周围的原始灵气纳入天仙府,让它们在经脉中慢慢渗透。虚空灵泉的规则冲击比天然雷霆更烈,经脉必须在进入虚空境之前达到最佳状态。
两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断崖边缘。断崖极高,崖壁上刻满了被灵脉侵蚀出来的天然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残留着极淡的淡金色光泽。崖底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极浓的灰白色雾气在缓缓翻涌,雾气里偶尔蹿过一道极细的淡金色电弧。
清玄子将勘验记录贴在崖壁上,神识探入崖底方向。片刻之后他收回神识,将勘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崖底的灵脉波动和归元道人记录里的第一处异常点对上了——就在正下方。齐钧和方旭传讯过来了,他们在天渊峡西侧发现了第二处异常点,位置在断崖往西不到五十里。第三处异常点还没有找到——但他们发现了一条被归墟之力侵蚀过的灵脉痕迹,和初代封魔使手稿里记载的灵泉枯竭残留一致。”
方旭在传讯里的原话很短——“灵脉核心被归墟之力渗透了,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侵蚀的方向是从灵泉源头往外扩散,有人在灵泉内部下了手。”
齐钧补了一句——“这个手法和封魔殿里归墟始祖的本源攻击方式一样。他不是从外面切断灵脉,是把归墟之力直接灌进了灵泉核心。灵泉从内部枯竭,外部看起来没有任何损伤。初代封魔使第三次来的时候灵泉已经干了,他找不到原因——因为他不可能剖开灵泉核心去看里面。”
清玄子将勘验记录合上,沉默了片刻。“归墟始祖切断灵脉的方法,是把归墟之力灌入灵泉核心,让它从内部枯竭。这个方法比外部切断更彻底——灵泉核心被归墟之力污染之后,即便空间裂隙再次打开,灵泉本身也无法自行恢复。所以归元道人记录的归墟侵蚀浓度一直在增加——不是归墟始祖在封印里继续破坏,是他留下的归墟之力还在灵泉核心里持续扩散。”
“清玄子长老。虚空灵泉被破坏的时间和初代封魔使第三次进入虚空境的时间完全吻合。当年切断灵脉的人,和封魔殿里那个被封印了八千年的归墟始祖,是同一个人。他将归墟之力灌入灵泉核心,让灵泉从内部枯竭——就是为了废掉初代封魔使的辅助手段。”
清玄子将勘验记录翻到最末一页。归元道人在这一页用极小的字刻了一段备注——“灵泉枯竭,非天灾,乃人祸。吾无力修复,留待后人。”他当初没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自己也没找到修复的方法。他只是把它记在勘验记录的最后一页,留给后来的、能找到这份记录的人。
“这些老家伙。初代封魔使在手稿里写‘虚空境尚未完全封闭’,给后来人留路。归元道人在勘验记录最后一页写‘留待后人’,把问题留给后人。雷渊在雷晶底部刻封魔台的坐标,让我们自己去激活。”林远志将手按在丹田处,归墟印记在元神深处规律地跳动,“他们每一个人都把自己能做的那部分做完了,剩下的,等我们来做。”
清玄子站在崖边,灰白的发髻被崖底涌上来的灵脉气流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崖底翻涌的雾气,那张刻满了三年封印监测痕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沉淀了很久的坦然。“归元道人是我的师祖。他的勘验记录传到我手里,我守了三年封印,现在这份记录又传到你手里。这条路走了不知多少代人,今天该有个结果了。去吧——我在外面等。等你出来,把虚空灵泉恢复的消息带给我,我替师祖把它刻进档案里。”
林远志点了点头。他催动雷甲覆盖全身,暗金电弧在体表凝成一层致密的雷力护盾。他将阴雷裹住归墟印记,以防它在虚空境内部被虚空灵泉的规则裂隙引动。然后催动雷遁,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电弧,朝崖底那道正在缓缓撕开的空间裂隙直冲而下。
清玄子站在崖边,看着那道暗金电弧消失在裂隙深处,然后盘膝坐下,将勘验记录摊在膝上,开始逐页核对归元道人留在记录里的每一条备注。他进不去虚空境,但他能做的是等在外面,把进去的人带出来的每一条信息都刻进档案,传给下一代的守门人。
裂隙内部的景象在一瞬间从灰白雾气变成了纯粹的虚空——不是封魔台那种被归墟之力染红的暗色空间,而是一片极淡极远的淡金色虚空,和初代封魔使手稿里记载的虚空境入口完全一致。虚空中悬浮着无数被灵脉侵蚀过的古老碎石,每一块碎石表面都刻满了天然的灵脉纹路。空间最深处,一道淡金与暗红交织的泉水正在缓慢流转。
虚空灵泉还在。但泉水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灵脉波动,是活物。一个极淡的暗红虚影悬在泉水边缘,正在用最后一点归墟本源吸取虚空灵泉的残余力量。它感应到了林远志的归墟印记,缓缓转过头来。
不是归墟始祖——归墟始祖已经被重新封印在封魔殿里了。是归墟始祖当年切断虚空灵泉时留在这里的一道意志残影。它没有自我,只有指令:守护虚空灵泉,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道残影在这里守了不知多少年,和虚空灵泉的残余灵力融为了一体。
归墟始祖当年将它留在这里的目的,不只是切断灵泉——是为了让初代封魔使就算找到了裂隙,也进不了灵泉。他算到了即便自己被封印,他的对手还有后来人。他留了一道永不撤退的意志在这里,专门挡后来人的路。
林远志将暗金雷刃凝聚成形,刀身上的暗金电弧和虚空灵泉的淡金光芒产生了极轻的共鸣——归墟印记在丹田深处剧烈跳动,和那道意志残影产生了同源共振。虚空灵泉就在面前,但要想用泉水压制归墟印记,必须先将这道残影彻底清除。
暗金雷刃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光带,一刀斩向泉水边缘那道暗红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