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第三次照亮荒原时,车队终于望见了那道横亘天地间的灰白色边界——“永恒迷雾”如同蛰伏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绵延不知几千里。它的边缘并非清晰的割裂线,而是渐次淡去的灰幕,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最终凝成一片望不透的乳白。七天前,车队正是从这片迷雾中浴血杀出,带着满身伤痕、逝去战友的忠魂,也揣着足以改写命运的收获。
林凡站在“铁堡垒”车顶,手中望远镜缓缓扫过远方雾墙。雾气在晨光中微微翻涌,偶尔掠过扭曲的植物黑影,或是某种巨型生物移动时搅起的涟漪。但此刻再凝视这片曾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禁区,他心中已无纯粹的恐惧,只剩沉甸甸的感慨。
他想起雾墙深处的“诺亚生态圈”,想起那些封存七十年的种子与数据库,想起石坚最后竖起的大拇指,想起零解读父亲记录时滑落的泪水。这片迷雾埋葬了太多,也馈赠了太多——它是一座残酷的试炼场,将一支只为求生的车队,锻造成了真正的“文明传火者”。
“距离雾墙边缘已十二公里,空气辐射值与生物污染指数均降至安全阈值。”艾莉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她盯着控制台屏幕上的全车扫描结果,语气里藏着难以置信的轻松与深植的疲惫,“车体外部附着的雾墙孢子已全部脱落,内部空气循环系统净化完成。我们……真的走出来了。”
林凡放下望远镜,跳回车顶舱口。驾驶舱内,零靠在后排座椅上,银眸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雾墙,眼神复杂。她的气色较几日前提振了些许,但精神力透支后的虚弱仍未完全消散。阿列克谢临时改装的营养液输送装置正将“白衣号”库存的神经修复药剂以最低剂量持续输入她的静脉,这是苏婉翻阅旧时代医疗资料后制定的方案,虽见效缓慢,却稳妥无害。
“兄长在看什么?”零轻声发问,声音仍带着未散的倦意。
“看我们走过的路。”林凡坐回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仪表盘上,三块从诺亚生态圈带出的高密度聚变能源模块运转平稳,为整车系统提供着近乎无穷的动力,能源剩余显示赫然是98%——以当前消耗速度,足够车队不间断行驶五年以上。
“也看我们将要走的路。”他补充道,目光投向东北方向。
根据从军备库缴获的最新地图,以及零从父亲记录中解读出的部分坐标,车队的下一个目的地已然明确:希望岭。那是一座依托旧时代“清河”水坝建立的大型幸存者聚落,人口约三千,拥有相对完整的自治政府与防御体系。在废土之上,这样规模的聚落屈指可数,且以“相对开放、技术友善”着称——他们不排斥外来者,却严守聚落律法;珍视技术人才,曾用粮食与药品换回不少旧时代的工程师与医者。
“还有二十公里。”小刀的声音从刚恢复部分功能的通讯频道传来,夹杂着明显的静电杂音,“游隼号电子系统恢复了六成,短距离通讯勉强可用。前方地形开阔,未发现大规模生物活动迹象……但情况有些不对劲。”
“说清楚。”林凡按下通讯键。
“田地。”小刀顿了顿,语气凝重,“希望岭外围本该有大片开垦的农田,据旧地图和流浪商人描述,这里是废土上少数能稳定产粮的区域。可我用望远镜看到的,是大片大片病态枯黄的作物,不是收割后的痕迹,是彻底枯萎了,绵延好几公里。”
驾驶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老的声音从“丰收号”传来,带着农学家本能的忧虑:“这个季节本该是冬小麦抽穗期,如此大规模枯萎,要么是病虫害爆发,要么是土壤或水源出了问题。无论哪种,对三千人的聚落都是灭顶之灾。”
“保持警戒。”林凡当机立断,“阿列克谢,由你指挥防御阵型。车队减速至三十公里每小时,保持战斗队形前进。所有武器系统待命但不外露,我们不主动挑衅,却必须做好应对一切意外的准备。”
“明白。”阿列克谢的回应简洁有力。
透过侧窗,林凡能看到那辆名为“坚垒号”的重型装甲车行驶在车队右翼。车身在军备库战斗中留下的弹痕尚未修复,炮塔却始终缓慢转动,12.7毫米重机枪的枪口警惕地扫视四周。石坚牺牲后的第四天,这位年轻士兵已连续值守六十个小时,仅在换班时才会在车舱内短暂休憩。
林凡曾劝他多休息,阿列克谢只是摇头:“石队长把担子交给我,我就得扛起来。而且……我不能睡,一闭眼就会看到妹妹,看到石队长最后竖大拇指的样子。”
林凡便不再多言。有些伤痛,唯有靠时间与责任慢慢消解,旁人能做的,唯有信任与支持。
车队继续前行,荒原地貌逐渐变迁,碎石戈壁过渡到尚有土壤覆盖的丘陵地带,干涸的河床蜿蜒穿过,河岸残留着旧时代桥梁的混凝土桥墩。路旁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倾倒的路牌、锈蚀的汽车残骸、被洗劫一空的加油站。越靠近希望岭,这类痕迹越密集,甚至能看到几处简陋坟墓,木制墓碑上的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平。
上午十时十七分,希望岭的轮廓终于撞入视野。
那是一座依托巨型水坝构建的聚落,八十米高的混凝土坝体在七十年风雨侵蚀下依旧巍峨,表面爬满顽强的藤蔓。坝顶被改造成了望平台与防御工事,隐约可见移动的人影与架设的武器。坝体后方,原本的水库区域被改造成梯田状居住区,层层叠叠的砖石房屋从坝底延伸至山腰,屋顶铺着太阳能板或防水帆布,在荒原上显得格外规整。
但正如小刀所言,聚落外围的景象触目惊心。本该绿意盎然的农田,此刻铺展着一片病态的枯黄,成片小麦倒伏在地,秸秆发黑、穗头空瘪;菜畦里的作物叶片卷曲,布满褐色斑点;几处灌溉水渠早已干涸,龟裂的泥土张着干渴的裂口。农田间零星劳作的农人佝偻着背,动作迟缓,隔着遥远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疲惫。
“这绝非单纯的收成欠收。”陈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凝重,“你们看田埂边缘——杂草也枯死了,这不是针对某种作物的病害,是整个生态系统出了问题。”
车队在距离希望岭外围一公里处停驻。这个距离既保安全,又能清晰观察聚落动静。阿列克谢指挥“坚垒号”与“铁堡垒”形成夹角防御阵型,“薪火号”等非战斗车辆被护在中央。小刀的“游隼号”在侧翼游弋,侦察小队成员已下车,依托地形建立起前沿观察点。
“聚落有反应了。”艾莉紧盯着监控屏幕,“坝顶了望台的人在朝我们这边张望,有人举起了望远镜……等等,他们架起了重机枪?”
坝顶上,几名身影正操作一挺架在沙袋掩体后的重武器,枪口缓缓转向车队方向。更多守卫从掩体后现身,约莫二十人,皆手持武器,保持着高度警惕,却未立刻开火。
“标准防御反应。”阿列克谢分析道,“他们不确定我们的来意,而农田灾情让整个聚落处于高度敏感状态。这种时候,任何外来势力都会被视作潜在威胁。”
“尝试通讯。”林凡下令,“用公开频道,语气平和,表明我们的来意。”
艾莉调整通讯频率,按下发送键:“这里是‘传火者’车队,呼叫希望岭。重复,这里是‘传火者’车队。我们携带技术、医疗和农业知识,请求与贵聚落进行和平接触。完毕。”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林凡准备发送第二次呼叫时,车载电台的扬声器里传来回应——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沉稳却难掩疲惫:“希望岭收到。请表明你们的准确人数、载具类型和真实目的。完毕。”
“人数三十七人,载具包括重型装甲车、运输卡车、医疗车和农业专用车。”林凡亲自回应,语气坦诚而平静,“我们刚从‘永恒迷雾’区域出来,在‘诺亚生态圈’获得了旧时代的生态重建数据库和优化种子样本。我们看到你们的农田遭遇灾情,若有需要,愿意提供技术援助。完毕。”
更长的沉默接踵而至,足足持续了一分钟。坝顶上的守卫们似乎在激烈争执,有人指着车队方向,有人摇头反对,还有人快步离去,想必是向高层汇报。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警惕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请你们车队指挥官单独前来坝下第一检查站,最多携带两名护卫。我们需要面谈。若同意,请打开车顶的绿色信号灯。完毕。”
“林队,这可能是陷阱。”小刀的声音从侦察点传来,“他们或许想擒贼先擒王。”
“也有可能,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却不得不谨慎。”林凡望着远方枯黄的农田与劳作的农人,转头问道,“阿列克谢,你怎么看?”
炮塔内,阿列克谢透过潜望镜仔细观察着坝顶的守卫,目光扫过他们的站姿、握枪姿势与交流动作,缓缓开口:“他们的警戒姿态很标准,却缺乏攻击性——枪口虽对准我们,但手指并未搭在扳机上;掩体后的重机枪操作员频繁回头,显然在等待上级命令而非准备擅自开火;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贴切的措辞:“那不是猎人审视猎物的眼神,更像是疲惫的守夜人望着远方的篝火,既担心那是敌人的火把,又渴望那是援军的信号。”
林凡颔首,他亦有同感。
“艾莉,打开绿色信号灯。小刀,你和我一起去,再带一名医疗组成员——苏婉,你准备一下。”林凡沉声部署,“阿列克谢,车队由你全权指挥,保持警戒。若一小时内我们没有传回安全信号,你们立刻撤离,按备用方案前行。”
“林队——”阿列克谢欲言又止。
“这是命令。”林凡打断他,语气坚定,“石坚把车队托付给你,我也一样。如果这是陷阱,至少你要带着数据库和种子活下去,那是我们最珍贵的火种。”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阿列克谢低沉而决绝的回应:“明白。一小时内无安全信号,我会带车队撤离。但林队……请务必回来。”
林凡嘴角微扬,推开车门。车顶的绿色信号灯已然亮起,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坝顶上的守卫见状,重机枪的枪口微微抬高——这是“暂时解除直接威胁”的肢体语言。
苏婉提着医疗箱从“白衣号”走来,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温和与坚定。小刀也从侦察点折返,将狙击步枪背在身后,腰间别着手枪与匕首。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朝着希望岭的方向迈步。
步行穿过那片枯萎的农田,灾情的严重性愈发触目惊心。土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表面结着薄薄的盐碱壳;小麦的根系暴露在外,大多已经腐烂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类似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几个仍在田里劳作的农人抬起头,脸上布满尘土与皱纹,眼神空洞麻木,看到林凡三人,也只是漠然瞥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那徒劳的工作——用手一棵棵拔除枯死的作物。
“这不是天灾。”陈老的声音从林凡携带的便携电台里传来,老人显然在“丰收号”上通过望远镜密切观察,“土壤盐碱化程度极高,还残留着化学污染……这像是长期使用劣质化肥与灌溉水污染叠加的结果。他们或许为了增产,过度使用了旧时代遗留的化工产品。”
“能治吗?”林凡低声问道。
“很难,但并非毫无希望。”陈老的声音带着农学家的严谨,“需要先做土壤检测,确定污染类型与浓度,再制定修复方案——可能需要轮作耐盐碱作物,引入微生物修复菌群,重建灌溉系统……工程量极大,但只要我们数据库里的生态修复方案能落地,或许能挽救。”
林凡心中有了底。知识,这便是他们从迷雾中带出的最珍贵的火种,也是他们此刻敢于走向陌生聚落的底气。
坝体下的第一检查站由混凝土废墟改造而成,外围堆着沙袋与铁丝网,四名守卫持枪站立,眼神警惕却无明显敌意。一名身穿褪色迷彩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检查站入口,约莫五十岁年纪,鬓角花白,脸上带着刀疤,站姿却挺拔如松,显然是军人出身。
“我是希望岭防卫队长,赵建国。”男人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凡三人,“你说你们有生态重建的技术?”
“我们有旧时代‘诺亚生态圈’的完整数据库,包含全球生态修复方案。”林凡同样直截了当,“还有封存七十年仍存活的优化种子样本。我们可以帮你们诊断土壤问题,制定修复方案。”
赵建国的眼神骤然闪烁,那是绝境中窥见微光的本能反应,但他迅速压下情绪:“代价呢?废土之上,没有免费的援助。”
“我们目前不需要粮食或物资。”林凡说道,“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休整地,让伤员得到彻底治疗,让车队完成必要维护。同时,希望能查阅你们可能保存的旧时代资料,尤其是关于‘伊甸’和‘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信息。作为交换,我们会全力协助你们解决农业危机。”
“伊甸……”赵建国重复着这个名字,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你们和伊甸打过交道?”
“不仅打过,还结下了死仇。”林凡坦然承认,“我们击杀了他们的区域指挥官,摧毁了数台机甲,还带走了他们志在必得的‘钥匙’人物。现在,伊甸正在追杀我们。”
如此直白的坦白让赵建国愣住了。他凝视着林凡,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们胆子不小。伊甸的势力正在扩张,已经吞并了北边的‘铁砧’聚落和东边的‘清风寨’。希望岭能坚持到现在,一是靠水坝天险,二是我们手里还握着些他们想要的旧时代技术资料——灾变前,这里是省级农业研究所,保存了不少种子和文献。”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但今年这场灾情……如果粮食绝收,三千人撑不过冬天。到时候,要么饿死,要么向伊甸屈服,用技术换活命的粮食。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也来得……太是时候了。”
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
“我们可以先展示诚意。”林凡提议,“让我们的农学家采集土壤样本,今天之内给出初步分析报告。如果你们觉得可行,再谈进一步合作。”
赵建国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们的车队必须停在原地,只能派三个人过来——农学家、助手,再加一名护卫,我们会派人全程陪同。”
“合理。”林凡表示同意,“另外,我们车上有重伤员需要稳定治疗,能否允许医疗车靠近聚落外围,在不进入防御圈的前提下设立临时医疗点?”
这次赵建国犹豫了更久,最终松口:“医疗车可以开到坝下五百米处,我们会划定安全区域。但车上所有武器必须卸下,由我们暂时保管,你们离开时原物归还。”
谈判达成初步共识。林凡让小刀返回车队传达安排,自己则与苏婉留在检查站,等候陈老前来。
一小时后,陈老在两名队员的护送下抵达。看到枯萎的农田,老人脸上的凝重转为痛心,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壤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手指捻开仔细观察。
“盐分极高,ph值可能超过9,还有重金属残留……”陈老喃喃自语,从随身工具箱里取出取样袋和简易检测试纸,“赵队长,这些年你们用的是什么肥料?”
赵建国脸色有些不自然:“是旧时代遗留的化工肥料,仓库里存了不少。刚开始效果很好,产量翻倍,但近几年……情况一年比一年糟。我们试过换种、休耕,都没用。灌溉水源是从上游水库引来的,可水库水质也在变差。”
陈老一边取样一边摇头:“过度使用化学肥料会导致土壤板结、盐碱化,再加上灌溉水污染,简直是雪上加霜。你们得立刻停止使用现有肥料和污染水源,先在污染较轻的地块播种碱蓬、沙打旺这类耐盐碱先锋植物,它们能吸收部分盐分和重金属,根系还能改善土壤结构;再建立堆肥系统,用聚落的生活垃圾和植物残骸生产有机肥,逐步替代化肥;最后从我们带来的优化种子里,筛选适合当地条件的品种进行小规模试种……”
他用朴实的语言逐项讲解,不时辅以比喻,让复杂的农业术语变得通俗易懂。帐篷里的气氛渐渐发生变化——从最初的绝望沉默,到小声议论,再到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当陈老展示出“丰收号”里保存的种子样本时,几个年迈的农人甚至激动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密封袋里饱满健康的种子,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些种子……真的能活?”赵建国声音沙哑地问道。
“它们在‘诺亚生态圈’封存了七十年,我们还在控制环境下成功培育出了后代。”陈老给出肯定答案,“但直接种在你们现在的土壤里肯定不行,必须按修复方案一步步来。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能看到初步改善,六个月后部分地块可以试种粮食作物,一年后……应该能恢复三到四成的产能。”
一年,三千人要撑过一年需要多少粮食?希望岭的存粮还能坚持多久?这些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但至少,此刻他们看到了一条清晰的生路。
傍晚的会议结束后,赵建国单独留下了林凡。
夕阳将水坝的阴影拉得很长,检查站旁的临时帐篷里点起了油灯。赵建国递给林凡一杯用野生植物冲泡的茶,味道苦涩,却透着独特的清香。
“你们展现的诚意,我们看到了。”赵建国说道,“长老会已经同意,让你们车队在坝下指定区域驻扎,可进行车辆维护和伤员治疗。我们也会开放部分旧时代文献库供你们查阅——虽然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谢谢。”林凡接过茶杯,并未立刻饮用,“关于伊甸,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赵建国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了解不多,但足够警惕。大概两年前,伊甸的使者第一次来到希望岭,提出‘技术共享、资源整合’的方案,说能帮我们提高农业产量、改善医疗条件,条件是让我们接受伊甸的‘秩序指导’,定期上交‘贡献值’。”
他冷笑一声:“说得冠冕堂皇,可我们派去‘铁砧’聚落打探的人回来报信,那里早就成了伊甸的傀儡——所有人按‘贡献值’分配食物,不服从者就被送进‘再教育中心’,孩子们从小接受伊甸的洗脑教育。我们当场拒绝了他们。从那以后,伊甸的侦察队就经常在附近出没,他们在等,等我们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现在,你们确实撑不下去了。”林凡平静地说道。
“所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赵建国直视着林凡,“但我必须问清楚:你们与伊甸为敌,是因为理念不合,还是单纯的私仇?如果将来伊甸大军压境,你们是会留下来和我们并肩作战,还是会带着技术一走了之?”
帐篷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凝重。
林凡放下茶杯,目光坦然:“我们与伊甸为敌,既有理念之争,也有血海深仇。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坚信人类文明的未来,不该是冰冷统一的蜂巢,而应是无数自由的火焰,在黑暗中彼此照亮、相互温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伊甸大军压境,我们不会轻易逃走,但也不会盲目牺牲。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战斗——用技术、用知识、用一路走来积累的一切。而且我相信,对抗伊甸不该是希望岭或我们车队的孤军奋战,而应是所有不愿被奴役的聚落联合起来。”
赵建国久久注视着林凡,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疑虑,最终慢慢化为沉重的认可。
“明天,我带你们去文献库。”他说道,“至于其他的……一步步来吧。废土之上,信任需要时间培养,联盟需要共同的磨难来锻造。今晚,你们先好好休息。”
夜幕降临,车队按指定区域在坝下五百米处驻扎完毕。“坚垒号”与“铁堡垒”构成外围防线,“薪火号”“白衣号”“丰收号”“工坊号”在内部依次排列。阿列克谢指挥防御小队建立了三层警戒圈,明哨、暗哨与移动巡逻交替配合,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与严谨。
篝火在营地中央燃起,炊烟袅袅升起。希望岭送来的蔬菜和杂粮虽品质欠佳,却足够车队煮一锅热汤。队员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着晚餐——石坚他们的牺牲仍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份伤痛,不会轻易散去。
林凡独自走到营地边缘,望向远方希望岭的灯火。三千人的聚落,在废土上已算得上繁华,此刻坝体上的点点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匍匐在山间的发光巨兽。但它又是如此脆弱,一场农业灾难便足以将其推向崩溃边缘,伊甸的阴影更是如影随形。
“兄长在担心什么?”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厚外套,在苏婉的搀扶下慢慢走近,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往日的清澈。
“担心我们能不能真的帮到他们,担心伊甸何时会突然出现,担心我们选择的这条路,最终会不会把所有人都推向毁灭。”林凡没有回头。
零走到他身边,银眸望着远方的灯火,轻声说道:“父亲在记录里说,文明的真谛不是找到完美的终点,而是在黑暗中不断传递火种,让每一个接住火种的人,都有机会照亮自己的一小片天地。”
她转头看向林凡,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们已经接住了火种,现在轮到我们传递出去。希望岭就是第一个接过火种的人。也许他们接不稳,也许火焰会熄灭,但如果因为害怕失败就放弃传递,那火种留在我们手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凡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远处,希望岭的钟声响起,低沉悠远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穿过枯萎的农田,越过寂静的荒原,传到营地这边。钟声里,有日常的坚守,有对秩序的维护,更有绝境中不肯放弃的生命意志。
阿列克谢从警戒哨位走来,胸前的“磐石号·车长”徽章在篝火映照下微微反光。他站到林凡身边,一同望向希望岭的方向。
“石队长说过,真正的防御不是躲在钢铁后面等待敌人来攻。”年轻的士兵轻声说道,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而是主动为身后的人争取未来,用进攻的姿态守护,用前进的方式防御。”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所以我们会帮希望岭站起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对抗伊甸,守护这片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火光。这是石队长托付给我的责任,也是我们车队存在的意义。”
林凡看着阿列克谢,看着这个短短几天内脱胎换骨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簇被石坚点燃、如今已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说得对。”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开始,我们就让希望岭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传火者’。”
夜色渐深,星光洒满荒原。希望岭的灯火与营地的篝火在黑暗中彼此呼应,像两簇在寒风中相互取暖的火苗。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伊甸的威胁从未消散,失去战友的伤痛仍刻在心底,但车队已不再迷茫。
他们走出了迷雾,握住了火种,找到了第一个需要照亮的地方。
传火之路,终于真正启程。
而在更远的东方,夜空中三架伊甸的旋翼机正朝着希望岭悄然飞来,机腹下的侦测吊舱闪烁着微弱红光,如同黑暗中窥探的眼睛。
伊甸的追击从未停止,下一场风暴,已在路上。
但这一次,传火者们已然做好了准备。
他们身后是三千渴望生存的灵魂,手中是重建文明的知识,心中有永不熄灭的火焰。
黎明终将到来,而他们会守护着这片光,直到最后一刻。
火种不灭,前行不止。
希望,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