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备库深处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涌动着,将疲惫不堪的队伍吞没。临时通道的尽头,一扇锈蚀的金属门被铁堡垒撞开,发出刺耳的呻吟,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悲鸣。门后是挑高近十米的广阔空间——旧时代的“核心维修车间”,空旷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
两侧墙壁上悬挂的行车吊钩早已断电,在昏暗里如同巨兽嶙峋的骨架,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废弃之地;地面散落着报废的机床零件和锈蚀的钢缆,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吱呀的异响,像是在诉说着被遗忘的岁月;正中央的下沉式维修地沟积着粘稠的黑色油污,刺鼻的气味混杂着灰尘的干燥感扑面而来,钻入鼻腔挥之不去。唯一的照明来自车队的车灯,光束在黑暗中交错切割,映出无数飞舞的尘埃,如同悬浮的星屑。
“这里……恐怕就是尽头了。”林凡举着手电扫过车间四壁,声音在空旷中荡开层层回音,“没有其他通道的痕迹。”
艾莉快步走到车间尽头,指尖抚过冰冷的混凝土墙壁,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粗糙的质感和岁月的裂痕,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墙体是整体浇筑的,厚度至少一米五,没有任何隐藏门结构。我们被彻底堵死了。”
身后,通道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般步步紧逼——伊甸部队正在清理幻影兽造成的混乱,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组织追击。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头顶传来持续的机械运转嗡嗡声,显然凯恩已经调动了更多工程设备,准备从多个方向同时突破,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清点剩余弹药。”林凡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凝重,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步枪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机枪弹链还剩两条,爆破物已经全部用完了。”小刀快速汇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坚垒号’的12.7毫米重机枪弹药也只剩三分之一,根本撑不住下一轮高强度交火。”
“伤员情况?”林凡转头看向苏婉,目光落在她早已见底的医疗包上。
“轻伤十二人,还能继续战斗;重伤三人,必须立即手术。”苏婉的纱布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麻醉剂只剩最后一支,抗生素……已经彻底用完了。”
车间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远处越来越近的撞击声,如同死神的镰刀在耳边挥舞,每一次响动都让人心跳加速。
石坚靠在一台废弃的铣床旁,粗重地喘息着。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顺着裤腿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痕迹——十分钟前,在掩护队伍撤退时,一块爆炸飞溅的弹片击中了他的肩胛骨。苏婉已经做了紧急止血,但弹片仍嵌在骨头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车间内的每一张脸:林凡紧锁的眉头间刻着坚毅,艾莉苍白的面容下藏着不屈,小刀紧绷的嘴角透着倔强,苏婉眼中深藏着疲惫却依旧温柔,还有那些新加入的前伊甸士兵——阿列克谢正默默擦拭着“坚垒号”炮塔上的弹痕,眼神专注得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与这个团队羁绊的见证。
石坚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车间角落里。
那里堆放着几十个墨绿色的金属箱,箱体上印着褪色但依旧清晰的警示标识:高爆工业炸药 - 危险品 - 存储温度低于30c。箱盖虽已锈蚀斑驳,但密封条依然完好无损。更关键的是,箱子旁散落着老式的导爆索和电雷管——尽管已经过去了七十年,但这些存储在干燥环境下的爆炸物,很可能依然保持着致命的威力。
一个大胆而决绝的计划在石坚脑中迅速成型,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照亮了唯一的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站直身体,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队。”石坚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如同淬了火的钢铁,“给我留五个人,三十分钟。”
林凡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锐利:“你要做什么?”
“用那些炸药。”石坚抬手指向车间角落,语气不容置疑,“我看过了,是tNt-Rdx混合装药,稳定性好,保质期长。车间顶部的起重行车、地上的维修地沟、墙边堆着的废弃钢梁和机床——这是天然的陷阱场地。”
“你想设置最后防线?”林凡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眉头皱得更紧,“但炸药需要引爆装置,我们根本没有——”
“我有。”石坚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外壳带着磨损的痕迹,却依旧泛着冷光——那是从磐石号残骸上回收的车辆遥控起爆器,原本用于紧急情况下销毁车载敏感设备,“磐石号虽然废了,但这玩意儿还能用。配合那些老式电雷管,足够给伊甸部队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林凡紧紧盯着他,缓缓摇头:“不行。我们还能找其他出路,可以分散突围——”
“没有时间了。”石坚打断他的话,抬手指向车间入口方向,撞击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能隐约听到伊甸士兵的喊话和金属切割机的尖啸,刺耳得令人牙酸,“凯恩的主力最多十分钟就会突破最后一道障碍。等他们冲进来,这个车间就会变成屠宰场——我们弹药不足,伤员无法转移,一旦被合围,所有人都得死。”
“那也不能让你留下送死!”小刀忍不住吼道,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哽咽,“我们一起杀出去,总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然后呢?”石坚转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林队活下来,艾莉活下来,零活下来——但‘丰收号’的种子样本怎么办?‘工坊号’的技术资料怎么办?‘白衣号’的医疗设备怎么办?我们一路从诺亚生态圈带出来的,不是几条命,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备份!这些东西靠几个人背得走吗?”
小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石坚的话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让他无法反驳。
石坚重新看向林凡,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沉重:“林队,你比我清楚。从我们离开瓦砾镇那天起,从你给车队取名‘传火者’那天起,我们活着的意义就变了。不是为了多喘几口气,是为了把火种传下去。现在火种在你手里,在艾莉手里,在零和陈老手里——你们必须活下来。”
林凡的拳头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当然懂石坚的逻辑,每一个字都正确得残酷。但看着眼前这位从车队组建之初就并肩作战的老兵,看着他肩胛处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庞,林凡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石坚顿了顿,目光转向车间另一侧,那里,阿列克谢正在检查“坚垒号”的轮胎胎压。
年轻的脸上沾满油污和灰尘,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冲刷出一道道痕迹,但眼神却专注而锐利,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个前伊甸士兵在短短几天内,从一个惶恐的叛逃者,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他指挥“坚垒号”挡住了三面进攻,在导弹袭击下冷静应对,用精准的火力为大部队争取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那小子,”石坚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如同冰雪消融后的暖阳,“是个好兵。他缺的不是技术,是担当。车没了,人可以接上;我没了,还有他。”
话音落下,石坚从怀中掏出一枚徽章。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徽章,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但中心的图案依然清晰——一面盾牌上交叉着扳手与齿轮,下方刻着一行小字:磐石号·车长。这是车队组建初期,林凡用废旧零件手工打造的,象征着一辆车及其车长的责任与荣耀。石坚拿到它后,从未离身,日夜佩戴在胸前。
“林队,”石坚将徽章递过去,指尖微微颤抖,“帮我给他。”
林凡盯着那枚徽章,足足五秒钟没有动作。最终,他缓缓抬手,接过还带着石坚体温的金属片,握在手心,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那是责任的重量,也是传承的温度。
“……需要多久布置?”林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二十五分钟。”石坚立刻回答,眼神坚定,“炸药分三组:一组埋在入口门框上方,用起重行车的钢缆做触发线;第二组布置在维修地沟里,覆盖燃油和碎金属;第三组放在车间中央的承重柱旁——那里结构最脆弱,爆炸能引发局部坍塌,彻底堵死入口。”
“人员呢?”
“我和老赵留下。”石坚看向车间角落——那名前建筑工人正默默检查炸药箱的密封状态,察觉到目光后,抬起头,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懂结构,知道怎么炸才能达到最大效果。另外还需要三个志愿者,负责布置引爆线和最后掩护。”
话音未落,三个身影已经从队伍中走了出来,动作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一个是阿列克谢带来的前伊甸士兵之一,名叫米哈伊尔,沉默寡言但动作利落,眼神里透着果决;另一个是车队的老队员,负责“工坊号”设备维护的技工刘师傅,双手布满老茧,是队里最可靠的技术骨干;第三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是陈婶,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前食堂大厨,脸上的皱纹里似乎永远藏着温暖。
“陈婶,你——”林凡想阻止,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林队,我六十三了。”陈婶笑了笑,皱纹在脸上舒展开,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跑不动啦。而且我眼睛好,手稳,以前在厂里干过装配工,接线布线的活儿熟得很。让我留下吧,还能给石队长搭把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林凡看着这位从车队早期就跟随他们的老人,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决绝,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缓缓点头,默许了她的决定。
“二十五分钟。”林凡的目光扫过石坚,扫过老赵、米哈伊尔、刘师傅和陈婶,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二十五分钟后,无论布置完成与否,必须引爆。我会带其他人从车间后方的大型紧急逃生管道撤离——艾莉扫描过了,管道直径足够,通往库区外围,是唯一的生路。”
“明白。”石坚立正,抬起右臂想敬礼,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改为郑重点头,眼神中满是决绝。
命令下达,车间内立刻行动起来,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林凡迅速组织剩余人员整理核心物资,种子样本、技术资料、医疗设备被小心翼翼地打包,每一件都承载着人类文明延续的希望。而车间入口处,石坚的小组已经开始了紧张的工作,动作娴熟而默契。
老赵用撬棍撬开炸药箱,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箱子里整齐码放着黄色块状炸药——tNt-Rdx混合装药,每块重一公斤,稳定性极好,表面甚至没有明显的结晶析出。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块炸药的状况,确认没有受潮或变质后,开始快速计算当量,眼神专注而严肃。
“入口门框上方,需要十二公斤,分四组布置。”老赵快速说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结构点,“钢缆从这里穿过来,连接到起爆器,只要门被推开,就能触发。”
米哈伊尔和刘师傅已经爬上了行车轨道。老旧的起重行车锈蚀严重,每一步都伴随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会坍塌,但钢缆依然坚韧。他们用液压剪切断一段钢缆,将其绕过车间顶部的钢结构横梁,垂下来系在门框上方预埋的爆炸点上。这是一个精巧的触发装置:当大门被强行推开时,钢缆会被拉动,扯断连接雷管的保险销,启动死亡倒计时。
与此同时,陈婶蹲在维修地沟旁,双手稳得可怕,丝毫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她将导爆索剪成合适的长度,一端连接电雷管,另一端分成三股,分别埋入地沟的三个关键位置。地沟里已经洒满了从“坚垒号”油箱里抽出的柴油,还堆放着大量废弃的金属零件——爆炸时,这些碎片会化作致命的弹雨,收割生命。
石坚负责最关键的第三组炸药。他拖着受伤的手臂,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剧痛,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滑落,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他将二十公斤炸药分成两堆,稳稳堆放在车间中央的两根承重柱旁。这两根柱子支撑着车间顶部三分之一的重量,一旦被炸毁,上方的混凝土楼板会瞬间坍塌,彻底封死整个入口区域,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引爆线从这里走……”石坚喃喃自语,用粉笔在地面上画出清晰的线路走向。他必须确保三组炸药能同时起爆,形成叠加的冲击波,否则给敌人留下反应时间,所有的布置都将前功尽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如同指间的流沙,抓不住也留不下。
车间外的撞击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听到液压破碎锤砸击混凝土的闷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微微震颤,灰尘簌簌掉落。伊甸的工兵正在破拆最后一道隔墙,最多再有五分钟,通道就会被打通,死亡的阴影即将笼罩整个车间。
“林队,撤离通道找到了!它藏在墙皮下,这是一个紧急出口!”艾莉的声音从车间后方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和急切。她让小刀撬开了伪装成墙壁的一个直径约五米的紧急撤离出口的铁门,里面漆黑一片,但流动的气流表明另一端是畅通无阻的。
林凡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一分钟。还有四分钟,他们必须抓紧每一秒。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正在布置最后引爆线的石坚。
两人在车间中央相遇,周围是忙碌的人群和即将完成的爆炸装置,空气中弥漫着炸药的刺鼻气味和紧张的气息。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头,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林凡从怀中掏出那枚“磐石号·车长”徽章,递了过去:“你自己给他。”
石坚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说得对,”林凡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是个好兵,应该从你手里接过这个。这是责任,也是传承——你得亲口告诉他,什么是‘磐石不倒,坚垒永存’。”
石坚看着林凡的眼睛,看到了深藏在冷静之下的痛苦和不舍。这位年轻的领袖在强迫自己做出最理性的决定,但同时,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予石坚最后的尊重与体面。
“……好。”石坚接过徽章,紧紧握在手心,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和徽章上凹凸的纹路。
“还有,”林凡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块东西——那是一块用锡纸仔细包裹的水果硬糖,是林凡焦虑时习惯含在嘴里的,能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我手里的最后一颗。甜的,能止痛。”
石坚看着那块小小的糖果,突然咧嘴笑了。这个总是严肃刻板的老兵,此刻的笑容竟然有些释然,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粹:“谢了,小子。”
“不是小子,”林凡也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是林队。”
“是,林队。”石坚郑重应道,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尽管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却依旧保持着最挺拔的姿态。
林凡回礼,然后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向撤离通道。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一旦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五分钟后,所有可携带的核心物资已经打包完毕,车队在紧急出口集结完毕。林凡最后扫了一眼车间——炸药布置已经完成,引爆线路全部就位,石坚小组的五个人站在车间入口处,背对着撤离方向,如同五尊沉默的雕像,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全体注意,”林凡按下通讯按钮,声音传遍整个车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按预定顺序撤离。保持安静,保持速度。我们在地面汇合,一定要活下去。”
车队的载具开始依次进入紧急出口。管道内狭窄黑暗,只能缓慢前进,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身后是战友用生命为他们争取的时间。当看着断后的“坚堡号”的影子消失在紧急出口的入口时,林凡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旷的车间,看了一眼那五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
石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但没有转身。他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竖起了大拇指,那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告别。
林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不舍与悲痛压在心底,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入紧急出口,去追上车队。
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也吞噬了最后的告别。
车间内,石坚听着身后管道里渐行渐远的声响,直到彻底消失,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转向身边四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眼神坚定而平静。
老赵平静地检查着引爆器线路,确保万无一失;米哈伊尔端着步枪,枪口对准车间入口,眼神锐利如鹰;刘师傅在最后调整炸药的摆放角度,力求达到最大威力;陈婶则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拭着手中的导爆索接头,动作轻柔而专注。
“害怕吗?”石坚突然问,声音打破了寂静。
“怕。”陈婶老实承认,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更怕孩子们死在这儿。我孙子要是还活着,也该有小刀那么大了,我想为他们多争取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老赵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洒脱:“我这把年纪,活够本了。就是可惜,没看到种子种下去发芽结果的那天,没看到人类文明重新站起来的样子。”
“会看到的。”石坚轻声说,语气带着笃定,“在别人眼里看到,在我们用生命守护的那些人眼里看到。”
话音未落,车间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
厚重的金属门框剧烈变形,整扇门向内凸起,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伊甸的破拆机械正在强行突破,每一次撞击都让人心惊肉跳。
“准备!”石坚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五人迅速退到车间中央的承重柱后,那里是预设的最后防线,也是引爆器的位置。石坚将起爆器握在手中,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线路已经检查了三遍,三组炸药,五十七公斤tNt-Rdx混合装药,足以将这个车间变成人间地狱,让敌人有来无回。
轰——!
大门终于被撞开,扭曲的金属门板向内倒塌,扬起漫天灰尘,呛得人无法呼吸。晨光从洞口射入,在昏暗的车间地面上投下刺眼的光斑,与黑暗形成鲜明的对比。烟尘中,一个个全副武装的身影迅速突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在车间内扫射,如同搜寻猎物的野兽。
“发现目标!左侧承重柱后!”伊甸士兵的喊声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和残忍。
枪声瞬间爆发,如同惊雷般打破寂静。子弹打在承重柱上,混凝土碎屑飞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石坚小组依托掩体还击,但火力差距悬殊——他们只剩下三把步枪,弹药也不足五十发,每一发子弹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节约弹药!等他们靠近!”石坚吼道,声音盖过了枪声。
伊甸士兵显然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没有贸然冲锋,而是以战术队形稳步推进,步步为营。两台轻型装甲车缓缓驶入车间,车顶的重机枪开始压制射击,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在承重柱周围,形成密集的火力网,让他们抬不起头。
“石队!他们不上当!”米哈伊尔焦急地喊道,额头渗出冷汗。
石坚死死盯着推进的敌人,脑中飞速计算距离。敌人很谨慎,主力保持在爆破范围边缘,只有先头步兵在试探性推进。如果现在引爆,最多炸死十几个步兵,装甲车和主力都能及时撤退,无法达到彻底阻挡的目的。
必须等他们全部进来。
“老赵!”石坚喊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给他们点甜头!
老赵立刻明白他的意图,从掩体后探身,将一个炸药块扔向左侧——那是预先准备好的诱饵。炸药块落地后滚了几圈,停在车间中央的空地上,格外显眼。
伊甸部队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台装甲车调整方向,机枪对准炸药块的方向猛烈开火,同时更多的步兵从两侧包抄过来,想要一探究竟,趁机拿下他们。
“就是现在!”石坚看着涌入场内的敌人,看着那两台已经全部进入爆破范围的装甲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拇指狠狠按下起爆按钮。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石坚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再次用力按下按钮,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引爆器的指示灯亮着,线路检查过三遍,炸药是好的,雷管是好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干扰!”老赵嘶吼道,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他们在用信号干扰!是车顶的天线!”
石坚猛地抬头,顺着老赵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其中一台装甲车顶部的信号发射器正在工作,淡蓝色的波纹在空气中荡漾,如同无形的屏障,阻断了信号传输。是伊甸的电子战部队——他们早就预料到了爆炸陷阱,提前部署了干扰设备,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手动引爆!”石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没有丝毫犹豫,“我去第一组,老赵第二组,米哈伊尔第三组!刘师傅、陈婶掩护!”
“石队你的伤——”刘师傅担忧地喊道。
“执行命令!”石坚吼着,已经拖着受伤的手臂冲了出去,不顾肩头传来的剧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引爆炸药,为车队争取足够的时间。
车间内瞬间乱成一团,枪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生命的绝唱。石坚奔向入口门框上方的炸药组,那里距离敌人最近,危险最大;老赵冲向维修地沟,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中年人;米哈伊尔扑向承重柱旁的主炸药堆,眼神决绝。刘师傅和陈婶则依托掩体疯狂开火,用最后的弹药压制试图拦截的敌人,为他们争取时间。
子弹在车间内横飞,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生命。石坚感觉左腿一麻,低头看到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一颗子弹擦过了他的大腿,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继续向前冲,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按下手动起爆器,引爆第一组炸药。
距离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他扑到墙边,手指终于摸到了预埋在混凝土中的手动起爆器——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击发装置,完全不受电子干扰影响。只要拉动拉环,雷管就会引爆,完成使命。
但就在指尖触及拉环的瞬间,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空气。
石坚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低下头,看到胸口绽开了一朵鲜红的血花,妖艳而刺眼。子弹从背后射入,击穿了他的肺叶,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变得沉重,他艰难地转过头,看清了开枪的人——那是从装甲车上跳下来的伊甸军官,手中的步枪还在冒烟,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老……赵……”石坚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随后便重重倒在地上,手中依然死死握着那个没用上的遥控起爆器。
远处,老赵已经冲到了维修地沟旁。他听到了石坚的喊声,也看到了石坚中弹倒下的身影,这个沉默寡言的建筑工眼中瞬间充血,布满了血丝。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寻找手动起爆器,而是直接扑向了地沟里已经连接好雷管的炸药堆,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即将射来的子弹。
“为了传火——!”
老赵的吼声在车间内炸响,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决绝,随后便被剧烈的爆炸声淹没。
轰——!!!
橘红色的火球从地沟中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将周围的一切撕碎,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预先洒在地沟里的柴油被点燃,化作漫天火雨,照亮了黑暗;金属零件在爆炸中化为致命的弹片,呈扇形向四周泼洒,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两台装甲车首当其冲,车体被火焰吞噬,侧面装甲被弹片打得千疮百孔,如同筛子一般。更致命的是,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地沟上方的钢结构横梁被炸断,半截行车从天花板上坠落,狠狠砸在装甲车顶,将其彻底砸毁。
但老赵的牺牲引爆的只是第二组炸药。第一组和第三组依然完好,伊甸的主力虽然遭受重创,但还没有被彻底埋葬,仍有不少士兵在继续推进。
“米哈伊尔——!”陈婶的尖叫声响起,带着撕心裂肺的悲痛。
那个前伊甸士兵已经冲到了承重柱旁。他看到了石坚的倒下,看到了老赵的牺牲,眼中没有了丝毫犹豫。他没有去按手动起爆器,而是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他直接拉开了炸药堆上预埋的雷管保险,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压在了炸药堆上,挡住了敌人的射击。
“为了自由!为了伙伴!”米哈伊尔嘶吼着,声音中带着对伊甸的憎恨和对新伙伴的情谊。
第三声爆炸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恐怖,如同火山喷发般惊天动地。
二十公斤高爆炸药在承重柱旁被引爆,冲击波呈环形扩散,瞬间吞没了整个车间中央区域。两根承重柱在爆炸中轰然粉碎,上方的混凝土楼板失去支撑,发出惊天动地的断裂声,如同世界末日来临。
天花板开始坍塌,大块大块的混凝土砸落下来,将下方的装甲车、士兵、设备全部掩埋,烟尘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车间,能见度瞬间降至零。更可怕的是,坍塌引发了连锁反应——车间的结构完整性被破坏,更多的区域开始崩溃,整个车间都在摇摇欲坠。
入口被彻底封死。数十吨的混凝土和钢筋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如同铜墙铁壁,后续的伊甸部队被阻隔在外,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打通。
而在车间内,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后,只剩下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地狱般的景象:扭曲变形的装甲车残骸、被掩埋的士兵尸体、燃烧的碎片、散落的武器,以及……五具静静地躺在废墟中的身影。
石坚倒在距离入口不远处,胸口的血迹已经凝固,手中依然死死握着起爆器,眼睛圆睁,仿佛还在注视着敌人;老赵的身体已经和地沟融为一体,只剩下半截烧焦的工作服,诉说着他最后的壮举;米哈伊尔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坑,尸骨无存;刘师傅和陈婶倒在掩体旁,手中还握着打空子弹的步枪,身体早已冰冷。
五个人,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畏惧,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车队筑起了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紧急通道内,林凡突然停下了脚步,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零察觉到了异常,回头问道:“兄长,怎么了?”
林凡没有回答。他下车趴在通道里,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管壁,听着从后方传来的、经过管道传导而变得沉闷的三声爆炸。
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是山崩地裂般的坍塌声,震得管道都在微微颤抖。
一切都结束了。
林凡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管壁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那是无尽的悲痛和决绝。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脆弱被彻底抹去,只剩下冰冷如铁的决绝。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不能让石坚他们的牺牲白费,他必须带着车队活下去,带着人类文明的火种活下去。
“继续前进。”林凡的声音在管道内响起,平稳得可怕,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不要停,永远都不要停。”
车队再次开始移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管道内回荡,带着坚定与不屈。
而在管道最前方,指挥“坚堡号”前进中的阿列克谢突然感觉胸口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停下动作,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枚“磐石号·车长”徽章。不知何时,石坚已经悄悄塞进了他的口袋,带着老兵最后的温度和嘱托。
金属徽章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边缘还有未散尽的体温,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触。
阿列克谢握紧徽章,握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石坚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个老兵总是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起他的嘱托和期望。
“磐石不倒……”阿列克谢低声念着徽章上的字,声音在管道中轻不可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决心,“坚垒永存。”
他深吸一口气,将徽章郑重地别在胸前最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徽章的温度,也能感受到石坚他们传递过来的责任与力量。然后,他继续向前爬去,脚步更加坚定,眼神更加锐利。
管道尽头,隐约透出了微光,那是晨光,是新的一天,是希望的象征,也是车队必须继续走下去的路。
而在他们身后,军备库深处的核心车间已经化为一片废墟的坟墓。坟墓里埋葬着五个人,埋葬着他们的忠诚与勇气,也埋葬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但就像石坚信的那样——车没了,人可以接上;人没了,还有后来者。
火种还在传递,永远都在传递。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的牺牲,记得他们的嘱托,人类文明的希望就永远不会熄灭,会在黑暗中不断前行,直到迎来真正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