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现在旁边没有人我也不能说话吗...”
纪萱压着嗓子,声音轻得不认真根本听不清。她一边说一边还回头望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生怕那姓徐的公子哥突然从哪扇门里冒出来。
“嗯,要让你先习惯下,依你的性子,哪能控制得住自己,甚至做绝一些,为了防止你说话,得让你口里一直含着水都行。”
“呃...那不要,第二种方法听着就累...”
“是啊,很累,所以听我的,没我允许你不准开口说话。”
纪萱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去,果真不再说话了。
石兴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动作像在摸一只刚驯服的小宠物。
“好孩子好孩子,摸摸头。”
她小嘴嘟囔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几次开口却没发出声音。石兴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两颊,把那张脸轻轻往两边扯。
面前这人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是要开口骂他,还是真有重要内容,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会注意到他俩。
“不服...?你还有啥事要说,趁着现在没人快讲。”
得到开口的命令,纪萱向他吐着舌头,舌尖刚探出来又飞快缩回去。
“略,兴爷还没回答我去哪儿找琼华妹妹和鸢姐姐嘞,到小房间里我总可以说话吧...”
原来她在想这个,理想很丰满,石兴给她泼了一盆凉水。
“你问我?这徐府这么大,我咋知道上哪找琼华她们啊,再说找到了,徐家给她俩单独一间房间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指定还有别的外人在场...”
他说着,转过头望了望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宅院,几乎每个小房间里都亮着灯,去寻找琼华她们根本不现实。
他收回目光,继续补充。
“我们总不能一间间试过去吧...这么多房间,不光是别人的家眷,仆役,我们一开始来的时候不还见着了官军,叩门进去,没找到鸢,然后道歉,喊一声打扰了?”
“我都丢不起这个人,你丢得起?”
石兴说完,纪萱垂下眉毛,看起来有些失落,声音都低沉了不少,没了精气神。
“也是哦...哎呀,我一开始以为我们和琼华妹妹她们会坐在一块呢...现在看来我得等回去的时候才能见着她了。”
“有缘自会相见喽。”
“怎么才算有缘?”
石兴笑了一下,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俩就很有缘分嘛,好了,现在把嘴巴闭上,我带你去逛逛徐府,没准鸢她们也和我们一样吃饱了出来溜达。”
他将食指抵在纪萱的嘴唇上,让示意她住嘴。而后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朝别处走去。
彻底没了说话的机会,纪萱跟在石兴身后,嘴巴闭得紧,眼睛却闲不住,四处张望,远处城墙的方向,不太对劲,云层底下泛着亮眼的橘红。
没法说话,引起石兴注意力的方式就只有猛击牢兴的手臂。
“咋了。”
石兴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么亮,在放烟花啊...?不对,有烟没花。”
城内失火了。
与此同时,正堂那边的动静也传了过来。零零散散的宾客开始往外走,三三两两,有的低声交谈,有的脸上带着没有散尽的笑意,人越来越多。
“同时出来这么多人啊,有点蹊跷...”
散席了?还是说正堂在谈论一些他们不配听的东西。
石兴停步观望了一下,范殊文有没有在出来的人群当中,人流不算拥挤,他看见几张方才在宴席上见过的面孔,唯独没有范殊文。也许还在屋里应付徐老爷。
“不关乎我们事情,走。”
他拉着纪萱继续往前,渐渐远离了正堂的喧闹,徐府太大,不知这儿是哪个地方,这里似乎被宴席的热闹遗忘了,灯烛稀疏,几丛翠竹在墙根下扎根。
也好,这地方很有意境嘛。
有盛夏,有蝉鸣,有少年,可惜少了一个造句用的橘子味。
不然,能组成一句:我在盛夏把橘子味的少年日出蝉鸣。
石兴忽然慢下脚步。
“哦,突然想起来我有一招绝活还未向你展示过。”
纪萱歪着脑袋看着他,看着他松开牵着的手,弯腰捡起一片散落在石阶上的竹叶,很普通的竹叶,边缘微微泛黄,还带着点泥土的气息。
“就你了,不干不净用起来没毛病。”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拂去叶片正面的浮尘,又用衣服小心擦拭着,托到唇边比了比。
叶片横贴在嘴唇下方,叶面朝外,两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压住叶片两端,一口气出去,只有风吹过叶片的响动,他皱了皱眉,调整角度,再吹。
徐府有擅口技者。
一道清亮的声音破空而起。
“...?!”
旁边的纪萱怔住了,一是因为石兴居然还会这等绝活,二来是因为这叶子吹出的旋律简单,却有些悲伤,吹得人有点想家,又有点说不清的柔软,心里自然地安静下来。
牢兴闭着眼,他吹得很专注,这曲子很简单,是某首耳熟能详的童谣,那歌词似乎在唱着:
黑黑的曼巴低垂~地上的牢大枯萎~曼巴飞曼巴飞,what can I say...
这才是音乐。
几个端着托盘路过的家仆停下了脚步。一个年轻的小丫鬟抱着酒壶站在不远处朝着这儿看。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看见纪萱震惊的目光,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他轻轻一笑,将嘴唇再次贴着叶片,换了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相对于前面那个来说没那么悲伤,沧桑悲苦的情歌,很容易让听众产生共鸣。
“人在广东已经朴到苏联,有时也怀念当初一gay已经改变~”
后面的忘词了,暂且吹到这里,吹完最后一段,他呼出一口长气,缓缓放下叶片。
这应该就是牢兴的最终形态了吧...
冰山一角而已。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袖子就被纪萱用力扯住了。她把他拽到路边一棵树下的阴影里,仰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回想说啥。”
“兴爷你还会这个啊!”
她一出口又意识到声音太大,连忙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石兴把竹叶在手指间转了转,淡淡的说着。
“之前无聊就学了这个。”
“哇,兴爷为啥不吹笛子呢,比吹叶子好听...”
“有机会可以试试。”
纪萱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眼神坚定。
“我想要学这个!怎么做到的?叶子给我。”
石兴将竹叶递过去,笑道。
“喏,给你也不行,看着简单,里面技巧可多了。”
纪萱接过竹叶,翻来覆去地看。就是片普通的竹叶,她学着牢兴的样子贴在唇边,鼓足了气吹下去,叶片发出一声闷响,她不死心,又吹了一口,还是一样。
“你良爷之前学了好久没学成呢。”
石兴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这样子吹把叶片吹烂了也吹不出声,回去慢慢教你,多练几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着吧。”
他捡起一片新竹叶,贴到唇边,换了一首调子极简单的小曲,那曲是名为《春风精灵》的神作。
感兴趣的可以去搜一下,据说这是大明禁曲,胆小慎入,听过的一百多位群友已经同时到达高湖。
石兴一边吹奏着神秘小曲,一边走着,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晚里听得格外清楚。
一名家仆从偏房内推开门,像是看到了一个流浪的笛客,在江湖四处漂唱。
声音传到屋内,又吸引几人围观,直到曲终。
“呦,这是谁呀,今晚就在这徐家吹唱卖艺?”
是鸢的声音,她站在门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石兴。
石兴自嘲地笑了笑,顺着鸢的话往下说。
“是啊,落魄到这个地步了,沦落到徐府卖艺,你真不伸手救济一把?里面还有位置不?”
鸢侧了侧身,让出偏房的大门。
“进来吧。”
石兴顿时换上笑脸,双手合十,语气夸张。
“感谢鸢婶...”
听到这个称呼,鸢白了他一眼,语气凉丝丝的。
“啧,再乱喊,你家纪萱进屋,你在门外吹风就好。”
“诶诶,错了错了。”
两人跟着鸢拐进偏房。屋子不大,布置倒不算简陋,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架小屏风,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几个陌生的妇人和丫鬟坐在角落里小声说着话。
“萱姐姐!兴爷!你们咋来了?”
“我们来了你不高兴?”
琼华点点头,认真地说。
“高兴。”
她随即注意到纪萱异样的安静,纪萱自打进屋嘴巴就没张开过,她拉着石兴的袖子,小声问。
“诶?兴爷,萱姐姐这是咋了”
石兴找了个地方坐下,对着纪萱说。
“你和她说悄悄话解释清楚吧,贴在耳朵边上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那种。”
琼华听闻,自己主动跑到纪萱身边,二人贴着耳朵嘀嘀咕咕说啥也不知道,最终琼华感叹。
萱姐姐演得好认真。
鸢没理会她们几个小的在窃窃私语,只是朝石兴扬了扬下巴。
“你俩这又是做啥,那么好的正堂不待,溜出去玩?”
石兴嗤笑一声。
“切,那么好的正堂?鬼才信呢,正堂若真好的话,你咋带着琼华躲着僻静的偏屋里了。”
鸢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她在石兴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石兴看着桌上剩余的菜肴,还有几碟点心,抓起一个绿豆糕塞入嘴里。
“你们这小屋子吃的和我们应该是没啥区别。”
“那自然。”
鸢放下茶杯。
“徐家还不至于在吃的上头亏待人。坐哪儿都一样。”
她忽然放低了声音。
“不过,你们只是陪席,不参加商讨正事,不用看人脸色,为何还要这么早出来?”
石兴身子往前倾了倾,同样压低了声音。方才嘴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几分,换上认真的神色。
“呵呵,无妄之灾啊,不知道咋引来了徐家那傻公子的注意,他也真够烦的,不好说...回去再讲吧。”
“徐家公子...?徐铭?”
石兴点了点头,换了一个话题。
“哎,鸢,城内有个地方好像失火了,你们知道不?”
“我们在屋里也听说了,好像是有人放烟花不慎,点着了人家屋子。”
“那有够不小心的。”
石兴搓了搓下巴,大型烟花不都是官家准备的,普通百姓根本玩不到,这个着火的原因很怪。
罢了,他目光扫向旁边正在和琼华比手画脚的纪萱。
呃...早些让她回去痛快的开口说话吧,只要等范殊文回来,人齐了就赶往客栈。
“范殊文知道你们在这屋吗...?”
“嗯...他也许也只知道个大致方向。方才来的时候人多,又是和徐老爷在一处,来不及细说就分开了。”
“一会还得出去找他...哎呦,今晚这宴会真没想象中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