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今日这二人却并未如当年学艺时那般惶恐，反而在邵柴州现身的一刹那，双双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石阶，扑到邵柴州身前，一人抱住一条大腿，放声痛哭起来。
这一下变起仓促，邵柴州倒被他们闹了个措手不及，满腹的怒骂之词一时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低头看着两个徒弟一人抱着一条大腿，哭得涕泗横流、肩头耸动，那模样既狼狈又可怜，心中的火气竟然莫名其妙地消了几分。
“哭什么哭，为师还没死呢！”邵柴州板着脸喝道，语气却已不如方才那般凌厉。
司东来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哽咽着说道：“师父，弟子不孝，弟子知错了！当年弟子修行不够努力，天资又鲁钝，总是惹您老人家生气，弟子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打得脸颊登时肿起了半边，倒真个是下了狠手。
方不平也在一旁哭道：“师父，弟子们这几年在人间，才真正晓得修行二字的分量。”
“弟子从前总以为山中岁月清苦，可到了人间才知道，凡人朝不保夕，为了一口吃食便要拼尽全力，费劲无穷心思也未必能活到二三十岁，白骨露于野、饿殍死当道，其惨无比！”
“弟子能得师父收录门墙、传以道法，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弟子从前不晓得珍惜，刻苦修行，居然还摇唇鼓舌、搬弄是非，当真乃是猪油蒙了心的蠢物！”
司东来接口道：“师父，弟子们此番借二师伯晋升元神之机偷偷回山，原本应当先去玉都峰拜见二师伯与诸位长辈才是，可弟子们实在想念师父，一进洞天便忍不住先往云鹏楼来了，只想着给师父磕几个头，见您老人家一面，哪怕回头再被师父责罚，弟子们也认了！”
他说着，当真松开手，在石阶上端端正正地跪好，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登时一片通红。
方不平也连忙跟着跪倒，一起磕了三个头，磕得比司东来还响。
二小这一席话，顿时说得邵柴州心软，看着面前两个徒弟伏地叩首、痛哭流涕的模样，觉得他们倒也晓得师恩深重，对自己有一份孝心，当下心中那团无名火不知不觉便自熄了大半。
须知邵柴州是个面冷心热之人，虽然平素对徒弟们严厉，可到底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岂能真个没有半分情分？
更何况听司东来、方不平先前所言，他们在人间这几年确实见识了不少疾苦，言语之间也多了几分当年没有的恳切与懊悔，足见是把自己教训的话听进去了。
弟子的确有了长进，又有一份孝心，偷偷抛回紫玄洞天的事儿，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可恶了。
“哼，都给我滚起来，趴在地上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邵柴州思忖了片刻之后，终于沉声说道，司东来与方不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却不敢太过表露，连忙爬将起来垂手而立，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来。
邵柴州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见他们修为虽然距离金丹还远，却着实比当年在山中时长进了，心中不免暗想道：“这两个小子虽然依旧不成器，倒也终于晓得努力了。”
于是便以依旧威严的语调问道：“说吧，你们在人间这几年，到底都做了什么？”
司东来连忙躬身道：“回师父的话，弟子二人这几年在人间，虽然限于资质，修为进境不大，却也勤修不辍，不敢有一日懈怠。”
“修行之余，弟子们收敛法力在南唐、大梁一带人间游历，沿途斩了几头为祸的小妖，救了些遭难的百姓，还在几处山野荒村中施药救人，积了些许功果。”
方不平接口道：“师父，我们除了行善救人积修功果之外，还无意中找到了一处古之前贤的洞府，得了一口宝剑。”
“我们俩也知师父素来爱剑、眼界又高，这等凡间之物本不敢拿来污浊师父法眼，但我们兄弟看此剑剑质，其中竟然似乎有一丝太乙精金，想着师父祭炼本命飞剑必定用得上，此番回来，也准备将此剑献给师父，望您老人家收用。”
说罢，这小子就取出了一口连鞘古剑，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邵柴州闻言，心中愈发软了，他这数十年困于法相门槛之前，本命飞剑金风五雷剑虽然质地稍逊，却早已祭炼到了六阶上品的极致，只差些许天材地宝便有望更上一层楼。
届时不仅飞剑威力暴涨，说不定还能借飞剑突破自身道行瓶颈，一举踏入法相之境。
因此听得太乙精金之名，就连邵柴州也不免在心中暗道：“这两个小子倒也有心了，当年他们贪玩偷懒、嫉妒成性，如今入了人间几年，果然心思改了许多。”
“他们俩自家飞剑品质低劣，难得寻到一口好剑，却晓得先送来给为师，这份孝心里虽不免有几分功利之意，可总也比当年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强出太多了。”
当下邵柴州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那口连鞘古剑，心中却打定了主意，若是此剑真的不错，那就随手祭炼一番，然后连同自己当年一口备用的飞剑，还赐给二人，护持司方二小在人间继续历练些年头，说不定日后这两个孩子还真有金丹之机缘。
邵柴州这也是孽缘到了，一时间错了念头，道心有差，这才至于遭了劫数，居然大意地直接拔出了那口古剑，想要看一看剑身中是否真有太乙精金。
却不料那剑一拔出，剑身在阳光之下微微一映，闪了闪邵柴州的眼，这位紫玄山的四弟子顿时悚然一惊，却不是被晃了眼，而是只觉一股极其可怕的魔念循光而来，转瞬之间便闯入了自己的识海之中。
随即邵柴州只觉自家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虚空，虚空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魔气，或如黑烟翻卷，或如暗潮涌动，其中隐隐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嘶嚎，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朽与暴虐气息。
“不好！”
邵柴州到底成就元婴多年，剑修出身，道心久经淬炼，此刻虽惊不乱，心念一动之间，本命飞剑金风五雷剑便自爆发出一股强横无比的剑气，想要护住自己的肉身与识海。
然而这股魔念来得实在太快、太猛、太匪夷所思，邵柴州尚未来得及彻底以紫玄秘法闭合识海门户，那股魔念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冲破了他的神识防线，汹涌澎湃地彻底灌入识海之中。
而邵柴州苦心经营数百年的灵台道基，在这魔念面前竟似薄纸一般脆弱，转眼之间便被染污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这道魔念不仅侵蚀神识，还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真气溃散、气血翻涌、肉身麻痹，邵柴州只觉得自己的血肉似乎都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四肢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灌了铅一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魔念……绝非寻常魔头所能有，就算不是真魔，也当是相当于法相级数以上的魔头！”
邵柴州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浑身寒毛倒竖，他也曾周游天下，生死之间与无数敌人搏杀过的，见识过不知多少魔道手段，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如此纯粹的魔念。
“逃，不然有死无生！”
邵柴州终究是剑修，决断之快远胜常人，当下居然舍了道途，毫不犹豫地放弃肉身，将全部残存神识与元婴用本命飞剑金风五雷剑护住，然后强行震裂了自己的泥丸宫与识海，化作一道惊虹急电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