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客位上,乾承轻轻放下茶盏,扫了一眼厅内众人,目光在陈飞身上停了一息,随即切入正题。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四大禁地封印松动之事。”
他看了身旁匠人一眼。
赵无咎会意,手一挥,一卷图纸缓缓展开,悬在半空。
城池、山脉、关隘标注分明,关键节点上赤红灵光做了标记。
“末法以来,灵气持续下降。父皇闭关前曾有推衍。”
乾承顿了一下,“灵气升,禁地开,妖兽出,父皇据此留下了方略。”
他抬手示意。
赵无咎指尖在图纸上点过几处,每点一处,便有一道淡金色光晕从城池位置向外扩散。
光晕彼此勾连,逐渐构成一张覆盖大乾主要城池的防御网。
“以城池为根基,修筑灵脉连锁大阵,大阵既成,即便妖兽潮起,城池亦固若金汤,足以为苍生续命,待父皇出关。”
众人看着图纸,静待下文。
“按父皇推衍,灵气恢复之期当在百年之后。”乾承话锋一转,
“然不知何故,灵气回升速度远超以往,按此趋势,将会提前百年恢复。”
诸葛明皱眉:“提前百年?”
“青木、黑山两国推衍结果亦是如此。”
议事厅内一片沉默。
半晌,韩平放下茶盏,声音不高:“殿下亲自前来,想必不是为了告知此事。”
“自然。”乾承看向他,“大阵原定六十年后完成,足以应对危机,如今时间来不及了。”
他转头看向陈飞:“自羲皇岭妖兽的消息传出,朝廷、宗门侦探不断,兽群集结迹象明显,远不止羲皇岭一处。”
厅内温度像是低了一些。
“韩帅镇守地门关,想必也发现了——万妖灵渊封印持续松动,三年内元婴就能进出。”
乾承看了众人一眼,“按皇庭秘录,其余三大禁地亦如此,三五年之内,元婴级妖兽便能自由出入。”
他顿了顿,把话说完:“如今只能收缩防线,以城池为据点,提前将民众撤入城池……”
“撤入城池?”陈飞抬起头,“殿下,城池能容纳这么多人吗?”
乾承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侧的负剑老者抬起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容不下的,余者各安天命。
乾承放下茶盏,补了一句:“能容纳多少就多少。”
脸色平静。
徐博达眉头皱起:“殿下,你的意思是放弃城外?”
乾承声音更轻:“大阵难成,人力有限,护住城内,已是极限。”
风吹进厅内,陈飞下意识紧了紧衣襟。
见没人出声,他看了眼韩平,之后转向乾承:“殿下,何不主动出击?”
乾承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
“禁地和外面不一样,末法以来,外界灵气一路走低,但禁地自成天地,灵气流失不多。四大禁地皆是如此,万妖灵渊就是例子。”
他顿了顿:“妖族万年底蕴,依托城池或许尚可一战……”
说到这,他看向韩平,
“大帅,父皇留下阵图,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能守住火种,百年之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没人接话,陈飞看着乾承,万妖灵渊也是禁地。”
负剑老者看了陈飞一眼,语气没有波动:
当年若非小侯爷放开通道,神州修士涌入,灵渊早已是妖族的地盘,即便如此,也只是堪堪守住。
乾承看着陈飞,结果话茬,小侯爷可曾想过,四大禁地皆被封印,为何唯独灵渊有口子?
“世人皆传:灵渊封印乃乾明帝所为,如今想来恐有出入……”陈飞没说死。
封印一方世界,非人力可为。
乾承顿了顿:父皇当年倾尽毕生修为,也只是在原来的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本意是进军清剿,削弱妖族,最终却只能据关而守。
他看了陈飞一眼:谁能想到,父皇没做成的事,倒在小侯爷身上见到了几分眉目。
韩平、徐博达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果真如此。
乾承继续:“即便如此,灵渊妖族也只是退守,不是溃败,更没有被歼灭。”
陈飞沉默半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王廷如今没有朝廷的支援,自己也能守住。
他说完,看了程序一眼。
程序会意,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近六十年新增修士数量,超出此前三百年的总和。
乾承的手轻敲桌面,“修士多了,但元婴太少。”
陈飞等着他往下说。
“三年后,封印进一步削弱,四阶妖兽涌出,人族修士的数量虽然多了,但成婴太难,元婴数量严重不足,金丹再多,扛不住四阶妖兽又能奈何?”
厅内安静了一瞬。
诸葛明放下一直没动的茶盏,“殿下,在下有一事不明。”
乾承看向他。
“大阵未成,人族收缩城池,死守百年,以待陛下出关,百年间城外尽弃,百姓迁入城中——”
诸葛明顿了一下,“粮草从哪来?灵材从哪来?城内修士的丹药,守城阵法的灵石,维持防线的补给,总不能凭空生出。”
乾承眉头一皱。
诸葛明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陛下出关之后,要以一己之力平定四大禁地?”
乾承手指停住,不再敲击桌面,双眼微闭。
负剑老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乾承站起身,扫视在座众人一眼,
“闭死关的并非父皇一人,帝国、宗门、古族,各有底蕴,只要能撑到老祖们出关那一刻,人族之危自解。”
主位上,韩平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殿下,在下的疑问和诸葛先生一样,退守之后,靠什么撑过百年?”
他顿了一下:“城里的粮仓能撑多久?城外的人撤进来之后,吃什么?”
没等乾承回答,“第二个问题,城里装不下那么多人,谁进、谁不进?无论用什么标准,大部分人都将被放弃。”
他看向乾承:“被放弃的人是安静地等着,还是会先把城墙冲垮?”
乾承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韩平,又看了一眼陈飞,那目光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厅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乾承放下凉透的茶盏,正要开口。
陈飞忽然说:“殿下,您从进门到现在,说的都是怎么分、分谁。”
他看着乾承:“但我问的是——为什么要分。”
乾承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他想起城门口石碑上那八个字——
“凡在城中,人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