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峰在旧河床底部发现那根根须后的第六天,河床变了。一开始只是颜色变了——那些干裂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白色泥土,从底部渗出一层极浅的暗色,像被水汽慢慢浸透了。第二天,那种暗色扩散到了巴掌大的一片。第三天,那片暗色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潮湿痕迹,笔直地向前延伸了大约一根手臂的长度,又停住了。像是水正在试着走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一步步地试探着,确认旧路还能不能用。
阿月是在第四天早晨发现那根根须的。他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西北走,本来只是想到田埂边上透透气。但他经过干涸河床的时候停住了——他看到河床底部那片湿润的痕迹,像是有人往那里倒过水。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确实不是人为的痕迹。水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正沿着那道裂开的缝隙缓缓向前推进,像在试探某个方向的深浅。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潮湿的泥土,凉丝丝的,不是那种冷得刺骨的凉,是带着一丝微微的温热。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没有惊动它。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潮湿的痕迹还在缓慢地向前推进,很慢,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还是看到了。
第五天傍晚,雷震扛着锄头去村口的地里巡视,路过旧河床时停了下来。他看到河床底部那道银白色的痕迹,已经延伸到了大约两丈远的地方。雷震蹲下来,放下锄头,伸手在那道痕迹旁边按了一下。泥土是软的,带着水分。雷震没有说话,收回手,站起来继续往地里走。
夜里,灰灰没有蹲在院子里,而是蹲在院门口,面朝西北,尾巴圈着前爪,耳朵微微竖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星星从屋里出来,看到灰灰蹲在门口,就在它旁边蹲下来。他什么也没问,一人一猫安静地蹲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们背上,拖出两道长而淡的影子。过了很久,灰灰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回院子里,在门槛边趴下来,闭上了眼睛。星星也跟着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六天清晨,宋峰走出院门,沿着村道一直走到旧河床。他没有蹲下,站在河床边缘低头看着那道银白色的水痕。那道痕迹已经不只是一道痕迹了,它变成了一条极细的水流——很浅,浅到连鞋面都淹没不了,但它确实是水在流动。那些银白色的根须,已经长到了水底,正顺着水流的方向继续向下延伸。
他沿着河床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水流在低洼处形成了一小片积水。水光透亮,从深处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那片水里。水温比想象中要高。他能感觉到那些根须正在水底缓慢延伸,像一条条被水光浸润的细线,正沿着旧河床的走向,在泥土深处寻找更远的方向。那道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水脉,终于重新开始流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流很浅,还很慢,像刚醒来的人还在慢慢睁眼。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回走。院门虚掩着,灰灰蹲在门槛上。看到他回来,它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又蹲下了。星星蹲在院子里,埋头刻着什么东西。阿月站在老槐树下,雷震的灶膛里,火正烧得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