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长出第九片叶子的那天清晨,宋峰在井边发现水面的银白色光泽消失了。不是变淡,是不见了,像有人把一层薄薄的月光从水面上揭走了。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清冽,透亮,和普通井水没有区别。他没有端进厨房,先把桶放在石桌上,等了一会儿。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水底又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像沉在深处的什么东西醒过来,正缓缓浮起。他看了很久,没有动那桶水。
阿月蹲在小绿面前,它已经长出了九片叶子。新长出的那片比前面几片都小,形状也略有不同——边缘微微向内卷,像一颗还没完全打开的拳头。银白色的脉络在叶面上延伸,比之前任何一片都细密,呈网状,分布在整片叶子背面,像一道极精密的河网。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卷着的叶子,是凉的,但那种凉和晨露的凉不同——像摸到了一小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水面。
上午,雷震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缸里。水落进缸里的声音比平时更深,像落进一口更深的容器,泛起回声。他停了一下,没有作声,继续忙手里的事。
星星蹲在门槛上刻木头。他刻的是一根极细的线条,弯弯曲曲,像沿着某个看不见的路线往前延伸。灰灰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鞋面上。他刻得很慢,刻几下就停下来,把木头举起来看一看,又继续刻。过了很久,他放下了刻刀,把那根木头立在门槛边的墙根下,没有拿回屋里。他站起来,走到小绿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它新长出的那片卷着的叶子,把它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屋里。
中午,宋峰独自出了院门。他沿着村道往西北方向走了一段路,到了干涸的老河床附近——就是前天根须探过的那个方向。他蹲下来,把手指探进河床底部干裂的泥土里,指腹触及湿润的土层,下面渗着一缕极细的冷水。他顺着那缕水的方向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小片土——泥土下层露出一点银白色的光,很淡,像是附着在石块表面的水痕。根须已经到达了这里,从院墙角落穿过村庄深处的土层,沿着旧河床底下那道断裂的水脉,停在了这里。
他没有把那根须挖出来,只是看着它停靠的位置。河床已经干了很多年,底下的水流早就断了。但这根须正贴在旧河床底部最深处那道缝隙旁,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告诉某个还没醒来的东西:你可以从这里重新开始流了。
黄昏时分,阿月在院子里收衣服时注意到井沿的青苔颜色变了,从灰绿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青绿色,像刚被水洗过,带着一层极淡的光润。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细密的水汽,像刚下过雨,但今天没有雨。
雷震把饭菜端上桌时,宋峰还没有回来。阿月给他留了一碗饭,用盘子扣着放在灶台上。天黑透之后,宋峰才从外面走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河床泥土的气味,很淡,像潮气附着在衣角。他没有多说什么,走进厨房吃了那碗饭。灰灰蹲在厨房门口,等他吃完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像习惯了晚归的人有人替他守着。
入夜后,阿月走到井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井底——水面上那层银白色光泽比白天亮了一些,像月光在井底凝住了一小片。他听到水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下走。他知道不是鱼,也不是水草。那声音像是一种流动,沿着井底看不见的裂缝,绕过石层,被一层薄薄的土覆盖着,正缓缓渗向远处。灰灰蹲在旁边,耳朵微微竖起,尾巴圈着前爪,也在听。
宋峰没有去看,但他能感觉到小绿根部附近的那条通道正在变得更宽、更通畅。不是被拓宽的,像是水流自己找到了更合适的路线,正在把那条路冲刷得更顺畅一些。像一道泉眼正在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