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死了后,婆家嫌王淑芬晦气,在她家里这么久没生个孩子,不想继续让王淑芬在家里吃白饭,把她赶回了家。
她刚回家没多久,那刘老太太就整天在村子里到处宣传,说她儿子是被王淑芬克死的。
还说她是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嫁到男方家里三年多,蛋都没生一个。
村里人信了那老太婆的鬼话,每个人还真以为王淑芬克夫,一时半会没敢搭理王淑芬。。
那时候王淑芬才十九岁,头上就这么顶了个克夫,下不了蛋的寡妇名声。
那阵子王淑芬一出门,隔壁家的大媳妇小媳妇,看着她就是一通指,正大光明的说着她的闲话。
王淑芬气啊,每天听着那些闲言碎语,气得心肝子疼。
当寡妇的女人,没几个男人想要,王淑芬在刘家过了好一阵难熬的日子,好不容易从刘家出来,回了家。
她才在家里待了一阵子,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操持着,结果因为多吃了一筷子咸菜,叫家里的两个兄弟媳妇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时常指桑骂槐的和她兄弟吵架。
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最后王老汉抽着旱烟,沉默了许久对王淑芬说:“芬啊,再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一直待在家里,不是个事。”
“管它好歹,女娃儿家家的,都得嫁人有个归宿。”
直到后面,性子比较懦弱的陆老头找不到媳妇,托人找了王淑芬,陆老头照样什么都没给买,也没给办的,拿个驴车,把王淑芬拖着回了家。
王淑芬仰着头看了下,指着房子对于小茶道:“这房子,我刚来陆家那阵,只有这么一小间,全是泥巴,胡乱堆起来。”
“窗户大冬天的,露着风,吹得人屁股蛋子凉。”
晴天还好,每逢下雨天,外面下大雨,房子里面就下小雨,王淑芬就是那几年留下了比较严重的老寒腿。
她冷嗤着道:“老头年轻时是个没本事的,老了也是个没本事的,叫人欺负了,也只会闷闷的生着气。”
“屁大点话都蹦不出来。”
“生老大的时候,我难产了,得去镇上诊所里,人医生要五块钱,他拿不出来,后面回村子里挨家挨户的借。”
“别人嫌咱家穷,还不上钱,不肯借,最后还是村长看他实在可怜,借了他五块钱。”
“但老大因为时间耽搁了,在肚子里闷了不少时间,出生后脑子没有别家的孩子那么灵光。”
“三岁了,才会走路,一直被村里人叫做大傻子。”
“老二是最聪明的,一岁不到,就自己会走路,饭也吃得好,给他什么就吃什么。”
陆执小的时候,是最叫王淑芬省心的那个孩子。
这个家里的男人没本事,王淑芬不自己立起来,在村子里他家时常叫人欺负。
有些人明里欺负,有些人暗里欺负。
有一件事,王淑芬记得特别清楚,这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能记一辈子。
有一次谁家买了个间新床,村子里不少女人婆子都去凑了热闹。
不少人坐在那床上试试床,别人去坐的时候,那主人家那女人脸上带着笑,嘴里同人说着高兴的话。
直到王淑芬也学着其他人坐了上去,看见坐床上的人是王淑芬后,主人家脸色瞬间难看。
随后那女人拉着一张脸,眼神瞬间又凶又恶的伸手把王淑芬拉开,还伸手拍了拍王淑芬坐着的那处地。
生怕王淑芬给她蹭脏了一点。
王淑芬站在一旁,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有些无措,旁边的大婶子小媳妇的,也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骨气这东西,别人给不了,靠男人没用,屁事管不了,王淑芬只能靠自己给自己挣。
后面王淑芬因为一些事,尝试着以最硬的态度反击,在村子里和这家这个打架,和那家那个骂架。
她头发被人扯得乱糟糟的,顶着一脸别人的口水大晚上的回家,陆老头看见了,还数落她三两声,也不问一声她疼不疼,被人吐口水的时候,难不难堪。
老头就会窝里横。
那时候,就连隔壁家的李大根都敢直截了当的趴在陆家的院墙上,偷看王淑芬洗澡。
因为这事,王冬香在村子里到处散布流言。
村子里出了不少关于王淑芬的传言,说她骚里骚气的,就喜欢勾搭别人家的汉子,是只老骚狐狸。
这些流言在村子里传了两三天,王淑芬后面发现,大晚上的,她家的墙头上又趴了别的男人。
是村子里没有媳妇的老光棍,估计是听了村子里的传言,觉得她家好欺负,一家子都是软柿子,试探着的摸索上门,看能不能得和王淑芬睡一觉。
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一个男人来,就会有第二个男人来。
王淑芬没忍下去,第二天不顾脸面的,从自家厕所里挑了两桶粪,直接上了隔壁李家的门,给王冬香和李大根泼了一身粪。
泼粪一事过后,靠着这样一股凶蛮劲,王淑芬彻底在村子里立起凶名,没人再敢小瞧她。
年轻时候过得苦,她好不容易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结果老大出了意外死了,老二和她离了心,老三是个不管家里事的懒汉。
老四嫁的那家,婆婆又是个好磋磨人的 。
家里还多了个于小茶天天气她,有时候王淑芬想着她这日子,可真难过。
以前没找男人的时候,总有人和她说,结了婚,找了汉子,她就享福了。
结果她找了两个汉子,第一个不把她当人看,第二个直接当看不见她。
嫁了人后,福是一点没享到,年纪轻轻的,留了不少腰痛腿痛的老毛病。
找了汉子后,又有人和王淑芬说,生了孩子就好了,生了孩子,以后有盼头,她就享福了。
结果孩子生了,又有人说,等把孩子养大了,就享福了。
盼着盼着的,她这一生也就到了头,不知道享的究竟是哪门子福。
那天老二气狠了,说过了年领着于小茶出去打工,以后再不回家里的那晚上,王淑芬一晚上没睡着觉。
老头坐在她旁边睡得鼾声如牛,她坐在床边,房间里暗悄悄的一片。
王淑芬摸着黑在柜子里翻出了一瓶农药,握在手里,手抬了好几次。
她没想清楚,她这个妈究竟是哪里当得不够称职,才惹得家里每个人都这样把她当敌人看。
谁都觉得她王淑芬彻头彻尾的是一个坏人。
王淑芬承认,她偏心眼,有私心,偏老大和老三。
老大智商不行,老三年纪小,只有老二最不让她操心,因为太懂事,也是最容易叫人忽视的那个孩子。
偏心这事,王淑芬认,但家里的四个孩子,她一个不少的,给养活了。
没叫一个饿死掉。
家里最苦的时候,勒紧裤腰带的,也是她和老头俩个,省下的东西全给了底下的几个娃吃。
她年轻,给第一个汉子当媳妇的时候,叫对方那恶毒老娘没当人似的磋磨过,每天累得直不起腰,身上全是对方掐在她皮肉上的指甲印子。
但家里俩个儿媳妇,无论是于小茶还是李香香,王淑芬没叫他们俩谁吃过当年她吃的那些苦。
家里的活是分着干的,饭是分着做的,下地的事,里活少的,王淑芬自个拎着锄头就去干了。
有时候她干完活,于小茶还躺在床上睡大觉。
整个村里,王淑芬敢说,就她王淑芬带儿媳妇带得最像话,顶多在吃食上和穿的上面,有亏待过于小茶,打是一巴掌没落到过于小茶的身上。
要真是天天打他,这小兔崽子哪里还敢像现在这么猖狂嚣张。
只是这一生,人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东西太少,太有限。
不说谁对,也不说谁错,只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淑芬拿着农药坐了一晚上,想了很多事,她想她这些年,想她的骨气。
想来想去,最后才想到自己身上,住的破房子,穿的破衣,扯的臭名声,从年轻到老,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想了一宿,王淑芬手抬起又落下,最后那瓶农药她没动,她性子太要强,就这么叫一瓶农药灌了喉咙,就这么死掉,她不甘心。
于小茶和老二崽子还没生一个,她养了于小茶这么久,不亲眼看见他给她陆家生个崽子,她没法闭眼。
还有老大家石头,还没去读书,李香香一个人扯孩子难,离不开她的帮衬。
老三媳妇也没一个,没了她这个当妈的,谁给他商量合计这事。
放不下的事情太多,王淑芬红着眼睛,在床边干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陆老头起床被坐在床边的她吓了一跳,看见她手里握着农药瓶子,还心大的道一句:“起这么早去地里打农药啊!”
看吧,就这么个只会闷头干活的老头,这个家没了她王淑芬,就是一盘散沙,啥事也成不了。
王淑芬梗着脖子,一抹眼睛,没事人似的起身喂鸡去。
年轻的时候叫人在身上泼过不少脏水,叫人嫌弃了个底朝天,王淑芬对那些能把她脊梁骨的腌臜事厌恶至极。
没成想她千防万防的,没防住李香香这个孬货,成天想打老二的主意。
她要强这么多年,到时候家里出的丑事要是叫外人知道了,那些话脏的,能把王淑芬这么多年没被人撞断的脊梁骨给压弯。
刘家的事一直是王淑芬心里的一道伤疤,李香香竟然还敢把这事摆出来说道。
王淑芬对这个老大家的媳妇,彻彻底底的伤了心,李香香爱怎么办怎么办,她老娘的不伺候了。
于小茶是个感性的人,王淑芬说完她那些年遇过的事情后,于小茶两眼泪汪汪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王淑芬看着他在那里流着眼泪,鼻涕冒着泡泡,本来人还伤心着,一看于小茶这模样,顿时心里无语更多些。
“于小茶,把你脸上擦擦,埋汰得。”
于小茶抽抽鼻子,鼻音有些重:“好。”
他说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中,顺手就掀起王淑芬的衣角,把鼻涕和眼泪一道擦干净。
“王淑芬,我以后不气你了。”
“你别喝农药,你别死。”
王淑芬本来看见自己衣角上满是鼻涕和眼泪时,杀了于小茶的心思都有,但听见于小茶说的这几句话,她冷硬的心肠被戳中,软了下来。
这三年,也算是没白养。
王淑芬语气不好:“哭什么,哭得像猪头,丑死了。”
“你于小茶还欠我几个崽子没生出来,你老娘我舍不得死。”
不看着于小茶给她陆家留个种,王淑芬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顺不下去,她才不死。
她得看着于小茶的崽子,每天乖乖的叫她奶,到时候气死于小茶。
于小茶觉得王淑芬在做梦,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满足她这个心愿。
想了一会儿,王淑芬给自己想美了,连忙推着于小茶出门:“赶紧回你房间去,把你男人裤子扒了,给我造只崽子出来。”
于小茶鼻子还冒着泡泡呢,就叫王淑芬给推了出去,刚好推进站在门口的陆执怀里。
王淑芬没多看老二一眼,不自在的撇了撇眼,把门一关,锁得死紧。
她这个人吧,狼狈得自己扛,要死要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得自己一个人消化。
等到了明天,王淑芬还是王淑芬,这个家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陆执手指牵着抽抽搭搭,鼻子冒着泡泡的于小茶一路回了房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刚刚王淑芬给于小茶说的那些话,他站在门口,都听了进去。
陆执知道他妈苦,但对那些苦没有实际的概念,那些事情,光是听着,都足够叫人心头猛然一颤。
看着哭得十分伤心的于小茶,陆执抱着他拍了拍,语气低低的安慰着: “好了,别哭了。”
“那些事都过去了。”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可怜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比如王淑芬,又比如刘兰兰,只是看遇见的人如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