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内,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喧嚣、淫笑、粗鄙的叫骂,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个正要对林婉儿伸出脏手的匪徒,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醉意和色欲被惊骇所取代,像一尊滑稽的泥塑。
独眼龙猛地回头,那只独眼里凶光毕露,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不好了!大哥!”
一个负责看守柴房的匪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说话都打了结。
“柴房……柴房的墙,塌了!”
“什么?”
独眼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一堵墙塌了,你他娘的嚎丧呢?”
“不……不是啊大哥!”那匪徒快要哭出来了,“是……是那个傻子!他……他把墙撞塌了!”
聚义厅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样,面面相觑。
用人把墙撞塌?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独眼龙一把推开手下,抓起桌上的钢刀,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几十个匪徒也纷纷抄起家伙,呼啦啦地跟在后面,连被绑在柱子上的林婉儿和一旁的萧玉儿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林婉儿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片狼藉的柴房方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书生平静无波的眼神。
当独眼龙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柴房的半边土墙,真的塌了。
一个巨大的豁口,正对着山寨外的悬崖峭壁。碎裂的土坯和断裂的木头散落一地,月光和冷风毫无遮拦地灌了进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傻大个”罗成,正一脸无辜地坐在废墟中央。
他身上、脸上、头发上,全是灰尘和草屑,看起来狼狈不堪。他手里还抓着半块发霉的饼子,正往嘴里塞,看到独眼龙他们过来,吓得手一抖,饼子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饼子,又看了看独眼龙那张要吃人的脸,“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了。
“别……别打我……我饿……我就是想找点吃的……”他一边哭,一边指着墙上的大洞,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没找到吃的……就……就撞了一下……它自己就倒了……呜呜呜……”
匪徒们看着那厚达两尺的土墙,又看了看罗成那副憨傻中带着委屈的模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娘的叫“撞了一下”?
这分明是一头人形蛮牛!
独眼龙的眼皮,控制不住地狂跳。
他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理智告诉他,这个傻子是个巨大的威胁,必须立刻除掉。但另一个声音却在他脑中尖叫,这个傻子力大无穷,他妹妹又是能解瘴毒的神医,这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宝贝!
杀,还是不杀?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人群中,那个一直低着头、缩着脖子的书生杨辰,像是被眼前的阵仗吓破了胆,脚下一软,惊呼一声,朝着旁边一个匪徒身上倒去。
“哎哟!”
那个匪徒被他撞得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想推开他。
一切都发生在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杨辰“摔倒”的那一刻,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木屋的阴影中一闪而过。
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蜡丸,悄无声息地从黑影的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入了杨辰宽大的衣袖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黑影随即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用的东西!”
那匪徒一把将杨辰推开,杨辰顺势倒在地上,抱着头,抖得更厉害了,活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独眼龙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没空理会这个窝囊的书生。
他死死地盯着罗成,又看了看墙上那个黑漆漆的大洞,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乱窜,却又无处发泄。
这个傻子,简直就是个扫把星!
自从抓了这几个外乡人,山寨里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
“大哥,怎么办?”一个匪徒凑上来,小声问道,他看着罗成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独眼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
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他恶狠狠地瞪了罗成一眼,转身对众人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把墙给老子堵上!派两个人,给老子死死看住这个傻子!他再敢乱动,就给老子打断他的腿!”
匪徒们如蒙大赦,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搬石头、找木板,试图修补那个大洞。
杨辰依旧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手指,却在宽大的袖筒里,不着痕痕地捻开了那枚蜡丸。
蜡丸里,是一张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薄纸,小得可怜。
杨辰的指腹,轻轻地在纸上摩挲着。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起来。
指腹传来的触感,清晰地勾勒出纸上用秘法刻下的几个字,那是一种只有他和红拂女才懂的密文。
【林军,三千,黎明,伏于鬼愁坡,意在尽诛。】
短短十一个字,却蕴含着惊天的信息。
林士弘的军队,真的来了!
三千精锐,埋伏在他们逃出山的必经之路——鬼愁坡。
而且,目的不是救人,是“尽诛”!
杨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婉儿在聚义厅里说的那番话。
——“我爹不会为了我,拿出一粒粮食来跟你们交换。他只会派兵,把你们杀得一干二净。”
她竟然……全都说中了。
这个女人,不仅美,而且聪明得可怕。她对她父亲的了解,甚至超过了所有人。
林士弘这一招,够狠,也够绝。
他根本没想过要赎回女儿,或者说,一个被山匪绑架过的女儿,对他而言,已经不是荣耀,而是洗刷不掉的污点。
所以,他要将这个污点,连同制造污点的黑风寨,一起从这世上抹去!
如此一来,他既能向岭南各部族展示自己不惜代价维护威严的铁血手腕,又能博得一个“为女复仇”的悲情名声,一石二鸟。
好一个枭雄!
杨辰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但他的心,却如同一潭万年不化的寒冰,冷静得可怕。
林士弘为他搭好了一个完美的舞台。
一个让他从“受害者”,一跃成为“救世主”的舞台。
“大哥!不好了!”
就在这时,聚义厅那边又传来一声惊慌的叫喊。
是那个之前想对林婉儿不轨的匪徒,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神情。
“那……那小妞,她把咱们的酒,都给下了药!”
“什么?!”
独眼龙的独眼猛地瞪圆,他一把抓住那匪徒,“说清楚!”
“刚才……刚才我们回去,发现那小妞挣脱了绳子,把她身上藏的一包药粉,全倒进了酒坛子里!兄弟们拦都拦不住!”
独眼龙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回头,看向聚义厅的方向。
林婉-儿,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有如此胆色和决绝!
完了!
肉票不仅不值钱,反而成了催命符。
山寨里人心惶惶,外面还有官军等着“尽诛”。
黑风寨,已经陷入了十死无生的绝境!
“走!马上走!”
独眼龙彻底慌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所有人,带上能带的东西,从后山走!快!”
他知道,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就是趁着天亮之前,从后山那条没人知道的小路逃出去!
匪徒们闻言,也是一片大乱,纷纷开始收拾细软,整个山寨瞬间变得鸡飞狗跳。
混乱中,独眼龙亲自带人,冲向了聚义厅,显然是想在逃走前,抓住林婉-儿这个罪魁祸首。
杨辰被人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和其他人一起,被匪徒们推搡着,朝后山的方向赶去。
他依旧是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被吓晕过去。
然而,就在他被一个匪徒推着,经过平阳昭公主身边时,他那只因为“害怕”而抬起的手,看似无意地,用指尖在自己的耳垂上,轻轻地,敲击了两下。
一下,两下。
这是一个他们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平阳昭公主那双清冷的凤眸,在昏暗的火光下,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明白了。
狩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