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内部,远比它险要的外观要混乱得多。
寨门之后,是一片被踩得泥泞不堪的空地,混杂着家禽的粪便和不知名的秽物,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东倒西歪的木屋胡乱搭建着,屋顶上甚至长出了绿色的苔藓。寨子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向新来的俘虏时,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贪婪,像是在打量几头待宰的牲口。
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把那小妞带到聚义厅去!好生看着!”独眼龙一脚踹开一个挡路的孩子,唾沫横飞地吼道,“其他人,关进柴房!”
林婉儿被两个匪徒粗暴地推搡着,往山寨中央一座看起来最气派的石屋走去。她自始至终没有挣扎,只是在与杨辰等人分开时,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眸子,深深地看了那个低着头的书生一眼。
杨辰一行四人,则被押送到了角落里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门外传来落锁的沉重声响。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光从木板的缝隙中挤进来,勉强能看清四周堆满了发霉的柴火。
“呸!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罗成一脱离匪徒的视线,立刻恢复了本性。他揉着被绳子勒出红痕的手腕,满脸嫌恶地在地上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块相对干净的干草堆坐下。
“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俺现在就冲出去,把他们全宰了!”他压低声音,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充满了对杀戮的渴望。
“你冲出去,然后呢?”平阳昭公主的声音依旧清冷,她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但耳朵却在微微翕动,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声响,“林婉儿怎么办?她会看着一个‘憨傻表弟’突然变成杀神,然后相信我们是来救她的?”
罗成又被噎住了,他挠了挠头,悻悻地闭上了嘴。
萧玉儿则显得忧心忡忡,她走到杨辰身边,轻声道:“陛下,我看那些匪徒中,有不少人都带着伤,寨子里的妇孺也多有病容。这里……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
“艰难,才会疯狂。”杨辰终于开口。他一直站在门边,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波澜。
“这个山寨,最多三百人,能战的壮丁,不超过一百。刚才在山下折损了近二十人,又被罗成‘克’死了七八个,现在剩下的,不足七十。”杨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们的兵器,五花八门,大多是些农具和劣质的腰刀。寨墙虽高,但守卫松懈,巡逻的匪徒脚步虚浮,显然是长期食不果腹。”
平阳昭公主睁开了眼睛,补充道:“我听外面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呼吸沉重,中气不足。应该是中了瘴气,还没完全恢复。”
罗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想着怎么杀出去,却完全没留意这些细节。
杨辰转过身,看着众人:“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杀出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是等。”
“等?”罗成不解。
“等他们自己,把舞台搭好。”
……
夜幕降临,黑风寨中央的“聚义厅”里,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抓到了林士弘的独生女,这对于整个黑风寨来说,是天大的喜事。独眼龙当即下令,杀光了寨子里仅剩的两头猪,又从地窖里搬出了几坛浑浊的米酒,要犒劳所有弟兄。
聚义厅里,几十个匪徒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喧嚣声和粗俗的笑骂声,几乎要将石屋的屋顶掀翻。
林婉儿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就坐在独眼龙的身旁。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素雅,但难掩其天生丽质。火光映照着她白皙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眸子在跳动的火焰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咒骂,只是安静地坐着,冷眼看着这群亡命徒的狂欢。
萧玉儿则被安排坐在林婉儿的另一边,她的面前也放了一碗肉,但她一口未动。她名义上是“俘虏”,实际上更像是独眼龙准备留下来给自己人治病的“神医”,待遇比林婉儿还要好上几分。
“林小姐!”独眼龙喝得满脸通红,他举起一个粗瓷碗,打着酒嗝,对着林婉儿笑道,“你别怕!我们黑风寨,不杀女人!尤其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周围的匪徒发出一阵哄笑。
“我爹,会派大军来踏平这里的。”林婉儿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颤抖。
“哈哈哈!”独眼龙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军?他林士弘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北边杨辰的十万大军压着,海路又被封死,他拿什么来踏平我们?”
他凑近林婉儿,一股酒气喷在她的脸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只要你乖乖写封信给你爹,让他送一万石粮食,外加一千担盐过来。我保证,毫发无伤地把你送回去!”
一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匪徒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林婉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讥讽。
“一万石?你觉得,我值这个价吗?”
独眼龙一愣。
“或者说,”林婉-儿继续道,“你觉得,我爹现在,还拿得出一万石粮食吗?”
聚义厅里的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婉儿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们狂欢的泡沫,露出了底下残酷的现实。
独眼龙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这女人说的是实话。林士弘要是真有余粮,他们又何至于被逼到要去绑票的地步?
“你什么意思?”独眼龙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们绑错了人。”林婉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匪徒,“我,现在是你们最大的累赘。我爹不会为了我,拿出一粒粮食来跟你们交换。他只会派兵,把你们杀得一干二净,来向岭南所有的部族,彰显他的威严。”
“你放屁!”一个匪徒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睛吼道,“大王最疼小姐你!整个岭南谁不知道!”
“疼?”林婉-儿冷笑一声,“在我爹眼里,我这个女儿,远没有他的王位重要。你们,太小看他了。”
她的话,让整个聚义厅的气氛,都凝固了。绝望和猜疑,开始在匪徒们的心中蔓延。他们豁出性命换来的,难道只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大哥!别听这小娘们胡说八道!她是在动摇我们军心!”
“对!她爹不给,我们就撕票!”
“杀了她!”
群情再次激动起来,几个喝醉了的匪徒,甚至拔出了刀,摇摇晃晃地就想上前。
“都给老子坐下!”独眼龙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震住了所有人。
他死死地盯着林婉儿,独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他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但他也知道,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
柴房里。
外面的喧嚣,清晰地传了进来。
罗成躺在草堆上,听着那大口吃肉的声音,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奶奶的,俺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憋屈过!”他翻了个身,愤愤地道,“有肉吃不着,还得在这闻臭味!”
“陛下,那林家小姐,好像有点东西啊。”平阳昭公主忽然睁开眼,对着杨辰说道。她听力过人,刚才聚义厅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都进了她的耳朵。
杨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饿……我饿……”罗成又开始了他的表演,他从草堆上爬起来,跑到门边,一边拍着门,一边用他那“憨傻”的哭腔大喊着,“我要吃饭!我要吃肉!你们不给我吃,我就……我就不活了!”
他的声音,穿透了木门,盖过了聚-义厅里的喧闹。
“吵什么吵!再吵就把你舌头割了!”门外,看守的匪徒不耐烦地骂道。
“肉……香……给我一块……”罗成还在那锲而不舍地干嚎。
就在这时,聚义厅那边,气氛似乎又发生了变化。
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匪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手里抓着一只油腻的猪腿,一双浑浊的眼睛,色眯眯地盯上了被绑在柱子上的林婉儿。
“大哥……反正……反正她爹也不来赎人……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不如就赏给兄弟们乐呵乐呵吧!”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林婉儿走了过去。
“滚回去!”独眼龙正在心烦,一脚踹了过去。
但那匪徒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躲开独眼龙的脚,嘿嘿一笑:“大哥,咱们兄弟给你卖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现在有这么个水灵的小妞……你就让兄弟们快活快活嘛!”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声。酒精和绝望,是催生欲望最好的温床。
独眼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众怒难犯。
眼看着那匪-徒的脏手,就要碰到林婉儿的脸。
林婉儿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慌。她可以不怕死,但她无法忍受这种侮辱。
萧玉儿也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挡在林婉儿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柴房的方向传来!
整个山寨,仿佛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聚义厅里所有的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朝外面看去。
那个伸向林婉-儿的匪徒,也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回头。
“怎么回事?”独眼龙怒吼道。
一个匪徒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不……不好了!大哥!柴房……柴房的墙,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