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十月十二日上午九点。
工作组第一次闭门协调会在欧洲能源论坛中心的小会议室举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五个人：周岚作为协调员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德国副协调员汉斯·穆勒和法国副协调员伊莎贝尔·杜邦。其余十二席分配给各成员方：日本、韩国、东盟（由印尼和泰国代表）、国际能源署（IEA），以及欧盟内部几个主要国家的代表。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周岚翻看着连夜整理的名牌和座位图。她特意把日本和韩国代表安排在对面，东盟代表安排在右手边靠近她的位置——这是心理上的亲近暗示。温知秋坐在她身后第二排的顾问席，面前摊开三份不同的会议材料。
九点整，周岚敲下小木槌：“工作组第一次协调会议开始。首先，请各位确认《会议议事规则草案》。”
文件分发下去。议事规则很常规：协商一致原则，每个成员方都有否决权；工作组会议语言为英语，但提供中文、德文、法文同传；所有会议记录在四十八小时内公开……
日本代表首先举手。他叫佐藤健一，经济产业省贸易经济协力局审议官，五十多岁，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说话时习惯性地推眼镜：“周协调员，关于协商一致原则，我有个疑问。如果某项条款只有一方反对，但其他成员都同意，是否意味着整个条款无法通过？”
“是的。”周岚点头，“这是我们为了确保各方利益都得到尊重而设计的。当然，如果有成员方持续使用否决权，工作组可以启动特别磋商机制。”
佐藤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韩国代表接着发言。她叫金秀贤，产业通商资源部新能源产业局局长，四十出头，是会场里少数几位女性高官之一，说话语速很快：“周协调员，我想确认工作组的决策层级。我们讨论出的细则，最终需要各国政府批准吗？”
“需要。”周岚说，“工作组负责起草细则，但正式生效需要各成员国通过国内程序批准。不过，在起草过程中，我们会充分吸收各国政府的意见。”
金秀贤也记下了。
议事规则顺利通过。接下来进入实质性讨论：工作组的具体分工和时间表。
按照周岚团队准备的方案，工作组下设四个专项小组：第一组负责绿色开采标准，由德国牵头；第二组负责碳足迹追踪，由法国牵头；第三组负责回收体系，由华夏牵头；第四组负责认证互认，由国际能源署（IEA）提供技术支持。
“这个分工是否意味着，”法国代表伊莎贝尔·杜邦开口，她的英语带着明显的法语口音，“华夏将主导回收体系的标准制定？”
周岚迎上她的目光：“杜邦女士，回收技术是华夏的优势领域，我们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由我们牵头，可以更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当然，所有标准草案都会经过全体成员讨论。”
“我理解。”伊莎贝尔顿了顿，“但我希望增加一个条款：牵头方提出的草案，必须附上至少两个其他成员方的验证报告。也就是说，华夏提出的回收标准，需要德国和法国，或者日本和韩国的实际验证，才能进入讨论。”
会场安静了几秒。这个要求很刁钻——验证需要时间、人力和资金，如果每个草案都要多方验证，工作进度会大大拖慢。
周岚思考片刻，转向汉斯·穆勒：“穆勒先生，您的意见？”
汉斯·穆勒清了清嗓子：“我认为杜邦女士的提议……有一定道理。标准的可靠性确实需要多方验证。但时间上，我们可以灵活处理。比如，在草案形成初期，可以要求牵头方提供理论依据和初步实验数据；进入修改阶段后，再要求其他方验证。”
这是一个折中的说法。周岚看向其他人：“各位的意见呢？”
日本代表佐藤说：“我赞成穆勒先生的意见。标准制定既要严谨，也要效率。”
韩国代表金秀贤点头：“同意。”
“好。”周岚拍板，“那么增加一条：牵头方提交草案时，需附上理论依据和至少一方的初步验证数据。草案修改阶段，需获得另外两方的验证报告。这样可以吗，杜邦女士？”
伊莎贝尔想了想，点头：“可以。”
上午的会议在十一点半休会。下午的议程是讨论“本土产能保障条款”——这是法国最坚持的，也是德国最反对的。
午餐时，周岚特意端着餐盘坐到了东盟代表那桌。泰国代表叫乍仑·颂差，能源部副常务秘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笑容憨厚。印尼代表叫艾哈迈德·尤素夫，矿业资源总局副局长，四十多岁，眼神精明。
“乍仑先生，艾哈迈德先生，感谢东盟的支持。”周岚用英语说，“我注意到，泰国和印尼都对框架中的绿色开采标准很感兴趣？”
乍仑连连点头：“是的，周司长。泰国有很多镍矿，但开采方式比较粗放，对环境有影响。如果我们能按照绿色标准开采，既能保护环境，也能提升矿产的附加值。”
艾哈迈德接着说：“印尼也是。我们有很多钴和镍，但过去都是出口原材料。如果能通过这个框架，吸引电池企业来印尼建厂，把原材料加工成电池材料甚至电池，那对我们的产业升级帮助很大。”
这正是周岚想要的回应。她微笑说：“工作组会充分考虑资源国的利益。我们建议，在绿色开采标准中增加‘本地化加工激励条款’——对于在资源开采国本地进行加工的企业，在认证和贸易便利化方面给予优惠。”
两人的眼睛都亮了。
“另外，”周岚压低声音，“华夏愿意提供技术支持。我们可以在泰国和印尼设立联合实验室，帮助培训技术人员，共同开发适合当地资源特点的加工工艺。”
“太好了！”乍仑激动地说，“周司长，泰国一定会全力支持工作组的工作！”
艾哈迈德也表态：“印尼也是。”
午餐后，周岚分别约了法国代表伊莎贝尔和德国代表汉斯·穆勒进行闭门会谈。先是和伊莎贝尔，在论坛中心三楼的茶室。
伊莎贝尔点了杯红茶，加了牛奶和糖，搅拌时勺子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开门见山：“周司长，你知道法国的立场。欧盟必须有独立的电池产业链，不能过度依赖外部，特别是华夏。”
“我理解。”周岚说，“但‘本土产能保障条款’的表述过于强硬，可能会引发其他国家的反弹。特别是资源国，他们希望的是合作，而不是保护主义。”
“那就看怎么表述。”伊莎贝尔说，“我们可以不设强制比例，但要有明确的政策导向。比如，在公共采购中，优先考虑符合‘欧盟电池主权’标准的产品。”
周岚思考片刻：“如果换成‘鼓励本地化生产，建立区域供应链韧性’，同时配合技术合作和投资便利化措施，你觉得如何？”
伊莎贝尔搅拌红茶的动作停了停：“具体怎么操作？”
“比如，华夏企业如果在欧盟设厂，可以享受当地的政策优惠；同时，华夏愿意向欧盟转让部分电池回收技术，帮助欧盟建立完整的循环经济体系。”周岚说，“这样既增强了欧盟的产业能力，又避免了贸易摩擦。”
“回收技术……”伊莎贝尔眼睛一亮，“包括哪些？”
“包括退役电池健康状态快速检测、自动化拆解、材料再生等关键技术。”周岚说，“我们可以先选择一个试点国家，比如法国，设立联合研发中心。”
伊莎贝尔明显心动了。她沉默了几秒，说：“我需要向巴黎汇报。但原则上……这个方向可以考虑。”
“好。”周岚微笑，“那我等你的消息。”
接下来是和汉斯·穆勒的会谈。地点换到了论坛中心外的露天咖啡座。柏林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汉斯·穆勒点了杯黑咖啡，没加糖。“周司长，法国人很难缠吧？”他半开玩笑地说。
“都是为了各自的国家利益。”周岚说，“穆勒先生，我想听听德国对‘本土产能保障’的真实想法。”
汉斯·穆勒放下咖啡杯，表情严肃起来：“德国是出口导向型经济，我们反对任何形式的贸易保护主义。法国人想用这个条款保护自己的产业，但我们担心这会破坏全球供应链的效率，最终损害所有国家的利益。”
“但如果完全不考虑本土化，欧盟内部的政治压力会很大。”周岚说。
“我明白。”汉斯·穆勒说，“所以我支持你提出的折中方案——鼓励但不强制。同时，德国愿意在技术合作方面做出表率。我们已经和宁德时代谈妥，在柏林附近建一个电池回收示范厂，采用华夏的技术。”
周岚眼睛一亮：“这是个很好的信号。”
“不过，”汉斯·穆勒压低声音，“周司长，你要小心美国人。他们虽然没派官方代表，但特斯拉和通用的人都在柏林，私下接触了很多代表。我听说，他们正在游说，希望框架中加入‘技术开放条款’，要求所有参与者公开核心专利。”
周岚心里一沉。这招很毒。如果加入这样的条款，华夏在钠电池上的技术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谢谢提醒。”她说，“工作组会坚持公平合理的原则，既保护知识产权，又促进技术交流。”
下午的会议果然激烈。
法国代表伊莎贝尔提出了修改后的“本土产能保障条款”，措辞温和了许多，但核心意思没变：鼓励本土化，建立区域供应链韧性。
德国代表汉斯·穆勒表示支持。日本和韩国代表则面露难色——他们既希望保护本国产业，又不愿得罪华夏和欧盟。
就在这时，韩国代表金秀贤接到一个电话，离席了几分钟。回来后，她的态度明显变了。
“韩国政府经过研究，认为框架应该更加开放。”金秀贤说，“我们建议，增加‘技术开放与共享’章节，鼓励成员方在自愿基础上分享非核心专利技术。”
周岚和温知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显然是受到了美国的影响。
日本代表佐藤马上跟进：“日本也认为，技术的开放共享有助于加快产业进步。我们建议，工作组可以设立一个‘技术合作基金’，资助联合研发项目。”
会场气氛微妙起来。法国和德国代表都看向周岚。
周岚不急。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缓缓开口：“技术合作是好事。华夏一直倡导开放创新。但知识产权保护是国际共识，也是创新的基础。我们可以在框架中明确：鼓励技术合作，尊重知识产权，通过公平合理的许可机制实现技术共享。”
她顿了顿，看向金秀贤和佐藤：“至于‘技术合作基金’，是个很好的建议。华夏愿意率先出资一千万美元，作为启动资金。其他成员方自愿参与。”
这个回应既守住了底线，又展现了开放姿态。
金秀贤和佐藤没话说了。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初步联盟成型：华夏、德国、东盟资源国形成基本盘；法国保留意见但未反对；日韩观望；美国企业代表虽然没有投票权，但通过日韩施加了影响。
周岚回到酒店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加密笔记本电脑，向国内汇报。
视频接通，林峰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办公室，窗外天色已黑——京城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辛苦了。”林峰说，“情况我已经从简报里看到了。日韩的态度变化，背后是美国在施压。”
“是。”周岚揉了揉太阳穴，“美国虽然没派官方代表，但通过企业和日韩代理人，影响力一点没减。米勒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林峰调出一份报告：“半小时前，米勒的智库发布了新报告，标题是《电池供应链的脆弱性：过度依赖单一国家的风险》。报告‘建议’各国分散供应链，避免将关键产业集中在一个国家。”
“针对华夏的。”周岚冷笑。
“对。”林峰说，“但这篇报告也暴露了他们的焦虑——他们知道华夏在电池领域已经形成了领先优势，所以想用供应链安全的名义，拉拢其他国家另起炉灶。”
“那我们怎么办？”
“稳住基本盘，争取中间派。”林峰说，“德国和东盟是我们必须牢牢抓住的。法国可以用技术合作来争取。日韩……他们很摇摆，既想搭我们的技术快车，又怕得罪美国。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市场。”林峰说，“华夏是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市场。如果日韩企业想进入这个市场，就必须遵守我们主导的规则。这个筹码，比美国的政治压力更实在。”
周岚点头：“明白了。我会在接下来的会议上，适当透露华夏新能源汽车市场的未来规划——到2030年，年销量达到两千万辆，其中百分之六十是纯电动。这个市场规模，没有任何企业能拒绝。”
“好。”林峰顿了顿，“另外，国内这边，内蒙古的布控已经完成。明天就是伪造的‘行程’日，秦风那边一切就绪。‘信鸽’邵明轩昨天又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确认行动。我们准备收网了。”
“注意安全。”周岚说。
“你也是。”林峰看着她，“柏林那边，米勒不会善罢甘休。我让温知秋加强你的安保，不要单独行动。”
通话结束。周岚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柏林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勃兰登堡门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但华夏已经不再是棋手，而是下棋的人。
规则之弈，合纵连横。
每一步，都关乎未来。
晚上七点，柏林市中心的一家米其林餐厅。
周岚应德国经济部之邀参加一个小型晚宴。宴请方是汉斯·穆勒，客人除了周岚和温知秋，还有两位德国汽车企业的高管——大众集团全球采购高级副总裁汉斯·穆勒（同名但不是同一人），以及宝马集团技术总监。
餐厅私密性很好，包间里只有五个人。菜肴精致，但谈话内容更关键。
大众的汉斯·穆勒（为区分，以下简称穆勒副总裁）举杯：“周司长，祝贺工作组取得进展。大众对框架中的回收标准非常感兴趣，我们计划在德国建立五个电池回收中心，希望能采用华夏的技术。”
周岚举杯回应：“大众是华夏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愿意提供全方位技术支持。”
宝马技术总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叫弗里茨·施耐德，说话直接：“周司长，我有个技术问题。你们钠电池的电磁敏感性解决方案，真的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降低效果吗？”
温知秋接过话：“施耐德先生，我们的实验室数据确实如此。而且，我们已经找到了量产工艺路线，预计明年上半年可以实现规模化生产。”
“量产成本呢？”施耐德追问。
“比现有的屏蔽膜方案高百分之十五，但性能提升百分之三百。”温知秋说，“最重要的是，这是根本性解决方案，不需要额外的屏蔽层，电池包设计可以更简化，整体成本其实是降低的。”
施耐德眼睛亮了：“如果是这样，宝马非常有兴趣。我们明年推出的新一代电动平台，可以考虑兼容钠电池。”
这正是周岚想听到的。她知道，德国汽车企业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德国政府的决策。
晚宴进行到九点。结束时，汉斯·穆勒（经济部）送周岚到餐厅门口。等车的时候，他低声说：“周司长，有个消息。美国能源部副部长下周会访问柏林，名义上是参加能源对话，但实际可能会就电池框架一事向德国施压。”
“谢谢提醒。”周岚说，“德国会怎么应对？”
汉斯·穆勒苦笑：“德国很为难。我们不想得罪美国，但也不能放弃华夏的市场和技术。所以……我们需要华夏给出更多的合作诚意。”
“比如？”
“比如，在德国设立钠电池研发中心，不仅仅是回收技术，还包括正极材料、电池制造等全链条技术合作。”汉斯·穆勒说，“这样，德国可以对国内和美国都有交代：我们不是在依赖华夏，而是在深化合作。”
周岚明白了。这是德国在寻求平衡。
“我会向国内汇报。”她说，“我相信，只要双方有诚意，总能找到共赢的方案。”
车来了。周岚和温知秋上车，驶入柏林的夜色中。
温知秋在车里说：“周司长，德国人的要求，我们能答应吗？”
“可以，但要有条件。”周岚说，“研发中心可以设在德国，但知识产权必须共享，而且华夏要占主导权。另外，德国要承诺在欧盟内部支持我们的框架，抵制美国的干扰。”
“他们会答应吗？”
“看筹码够不够重。”周岚看向窗外，“明天，你联系国内，让‘华夏芯’准备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我们要让德国人看到，跟我们合作，得到的比跟美国合作更多。”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周岚下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峰发来的加密信息：“内蒙古行动收网，抓获三名嫌疑人，缴获爆炸物。‘信鸽’邵明轩在京城同时被捕，正在审讯。初步供述，其上线代号‘夜枭’，身份待查。”
周岚深吸一口气，回复：“太好了。注意深挖。”
她收起手机，走进酒店大堂。
大堂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德语主播的声音传来：“……‘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最新报告警告，全球电池供应链过度集中可能带来风险……”
周岚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
报告可以写，警告可以发。
但历史的车轮，从来不会因为几声聒噪就改变方向。
华夏的路，会一直走下去。
走到灯火最亮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