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柏林时间,十月十日上午九点整。
欧洲能源论坛中心的穹顶会议厅里,来自三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陆续落座。椭圆形的主席台后,深蓝色的背景板上用中、英、德三语写着:“全球电池可持续发展倡议首次筹备会议”。
周岚坐在华夏代表团的首席位置。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套装,配了条淡青色丝巾,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妆容精致但不张扬。右手边是代表团的技术顾问——刚从国内赶来的温知秋,以及外交部欧洲司的一位副司长;左手边是翻译和记录员。
会议厅很大,能容纳三百人,但今天只坐了不到一半——这是筹备会议,只邀请了核心参与方:欧盟能源总署、德国经济与能源部、法国生态转型部、瑞典环境部等官方机构;国际能源署(IEA)作为观察员列席;产业界则包括大众、宝马、奔驰、宁德时代、“华夏芯”等企业的代表。
周岚的目光扫过会场。她在几个关键面孔上稍作停留:德国经济与能源部副部长汉斯·穆勒(与大众那位采购副总裁同名,但不是同一人),五十多岁,金发稀疏,以务实着称;法国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官员,表情严肃,据说对环保标准极为苛刻;瑞典代表很年轻,不到四十,是典型的北欧环保主义者。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会场后排的一个角落。
戴维·米勒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独立智库专家”的桌牌。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显得随意而专业。当周岚看向他时,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周岚礼貌地回以点头,然后收回视线。她知道米勒会来——作为“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研究员,他有足够的理由列席这种级别的国际会议。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放松警惕。
九点十五分,会议开始。
欧盟能源总署署长、德国人沃尔夫冈·施密特主持会议。他六十五岁,头发银白,说话带着浓重的柏林口音:“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柏林。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讨论一个关乎全球能源转型未来的重要议题——如何建立电池产业的可持续发展规则。”
他顿了顿,看向周岚:“作为倡议的发起方,华夏代表团准备了详细的框架草案。现在,我们有请华夏国家能源局国际合作司司长周岚女士,介绍《电池全生命周期可持续发展框架(草案)》。”
会场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周岚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这个小动作让她有几秒钟时间平复呼吸,同时观察会场反应。
“尊敬的施密特署长,各位代表,各位同事。”周岚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系统传遍会场,清晰而沉稳,“三周前,在日内瓦的一次能源对话中,我提出了一个观点:绿色能源不应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技术创新不应成为新的污染源头。这个观点引发了广泛讨论,也促成了今天我们坐在这里。”
她点击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框架草案的封面。设计简洁,只有中英文标题和一幅地球与电池结合的抽象图案。
“《电池全生命周期可持续发展框架》的核心思想很简单:从原料开采,到生产制造,到使用回收,再到最终处置,电池的每一个环节都应有环境和社会责任的标尺。”周岚翻到下一页,“具体包括四个支柱——”
“第一支柱,绿色开采标准。”屏幕上出现内蒙古盐湖、土耳其天然碱矿的图片,“我们建议建立国际认可的矿山环境评估体系,包括水耗、能耗、生态修复、社区影响等指标。开采企业需定期披露数据,接受独立审计。”
会场里有人开始记录。
“第二支柱,生产碳足迹追踪。”画面切换到电池工厂,“建立从原料到成品的全流程碳核算方法,推动生产环节的清洁能源使用和能效提升。我们建议,到2030年,电池生产的单位碳排放应在2025年基础上降低百分之四十。”
法国代表举手:“周司长,这个目标是否过于激进?欧洲许多工厂还达不到这个水平。”
“所以是目标,不是强制要求。”周岚微笑,“但我们相信,有目标才有方向。华夏的企业已经在行动——宁德时代在福建的工厂,百分之七十的电力来自光伏和风电;‘华夏芯’在上海的新产线,采用了全球最先进的余热回收系统。”
温知秋在座位上微微点头。这些数据是她连夜整理出来的。
“第三支柱,梯次利用与回收体系。”周岚继续,“电动汽车电池退役后,仍有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容量可以用于储能等梯次利用。我们建议建立国际统一的电池健康状态评估标准,推动梯次利用市场规范化。对于最终报废的电池,回收率应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关键材料回收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
瑞典代表举手:“回收率百分之九十五,技术上可行吗?”
“可行。”周岚肯定地说,“华夏已经有企业做到了。更重要的是,我们建议建立‘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电池生产企业必须负责产品的回收处理,这会倒逼他们在设计阶段就考虑回收便利性。”
会场里响起低声讨论。
“第四支柱,国际认证互认机制。”周岚翻到最后一页,“各国可以基于本国实际制定标准,但需要通过多边协商,建立相互认可的认证体系。避免重复检测、重复认证,降低企业成本,促进贸易便利化。”
她放下遥控器,环视全场:“这四大支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框架。但它不是最终规则,而是讨论的起点。我们建议,成立一个多边工作组,用一年时间制定具体细则。在此期间,各国和企业可以自愿参与试点,积累经验,完善方案。”
发言结束。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比开场时热烈许多。
周岚回到座位。温知秋低声说:“讲得很好。”
“才开始。”周岚轻声回应。
接下来是讨论环节。果然如预期,欧盟内部态度分化明显。
德国代表汉斯·穆勒首先表态:“框架的思路很全面,特别是碳足迹追踪和回收体系,这与德国的‘工业4.0’和循环经济战略高度契合。我们支持尽快成立工作组,开始细则制定。”
法国女官员紧接着发言,语气谨慎:“环保标准必须严格。我注意到框架中提到‘基于本国实际’,这会不会成为降低标准的借口?我们建议,至少要有最低限度的全球统一标准。”
北欧三国代表——瑞典、丹麦、挪威——立场接近,都强调环保和气候目标,但对产业机会关注不多。
东欧国家则不同。波兰代表直言不讳:“我们关心的是,这个框架会不会成为新的贸易壁垒?东欧有很多电池材料生产企业,如果标准太高,我们可能达不到,会不会失去市场?”
周岚逐一回应,语气平和但立场坚定:“统一标准不是‘一刀切’,而是‘最大公约数’。工作组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找到这个公约数——既保护环境,又促进发展,不让任何国家掉队。”
讨论进行到十一点,会场气氛逐渐热烈。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可以提问吗?”
所有人转头。戴维·米勒举着手,脸上挂着学者式的微笑。
施密特署长点头:“当然,米勒博士。”
米勒站起身,没有走向发言台,就在座位上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感谢周司长的精彩介绍。作为一个长期研究全球能源治理的学者,我有一个困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周岚:“这个框架草案非常完善,理念也很先进。但恕我直言,它缺乏一个关键要素:强制约束力。如果某个国家或企业不遵守这些标准,会有什么后果?如果没有 consequences(后果),再好的规则也只是纸上谈兵。”
问题很尖锐,直指国际治理的核心难题。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周岚。
周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这个动作让她有十秒钟时间思考。放下水杯时,她脸上重新浮现从容的微笑。
“米勒博士的问题很好。”她说,“这确实是国际规则制定中最棘手的部分。但我想先问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需要强制约束力?”
米勒微微挑眉。
“因为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周岚继续说,“单纯依靠强制和惩罚,往往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引发对抗。真正的可持续,应该源于共识和共同利益。”
她站起身,走到会场中央,这个动作让她成为全场焦点。
“所以我更愿意把这个问题反过来思考:如何让各国和企业愿意遵守规则?”周岚的目光扫过会场,“答案就在框架本身——通过绿色开采,企业可以降低环境风险,获得社区支持;通过碳足迹追踪,企业可以优化流程,降低成本;通过梯次利用和回收,企业可以开辟新的业务增长点;通过认证互认,企业可以更容易进入全球市场。”
她看向米勒:“遵守规则不是负担,而是竞争力。这就是我们设计这个框架的底层逻辑——让可持续发展成为商业上最明智的选择。”
会场里响起一片赞同的低语。
米勒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很精彩的回答。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有些国家就是不愿意参与呢?或者,他们口头支持,实际不执行?”
“这就是工作组的意义。”周岚回到座位,“一年的时间,不是用来吵架的,而是用来实践和示范。我们会在华夏选择几个试点地区,全面实施这套框架,公开所有数据,接受国际监督。如果证明可行,相信会有更多国家加入。”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始终不愿意参与的国家……他们可能会逐渐失去市场竞争力。因为消费者会用脚投票,投资者会用钱投票。这就是市场的力量。”
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现了开放态度,又暗含了现实压力。
米勒没有再提问。他微微欠身,坐下了。
上午的会议在十二点休会。下午的议程主要是讨论工作组的具体构成和工作计划。
午餐安排在场外的自助餐厅。周岚和温知秋拿了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德国代表汉斯·穆勒就端着盘子走过来。
“周司长,不介意吧?”他用英语问。
“当然,请坐。”周岚微笑。
穆勒坐下,切了块香肠,看似随意地问:“周司长对下午的讨论有什么预期?”
“坦诚交流,务实推进。”周岚说,“我们准备了详细的工组建议,包括成员构成、议事规则、时间表。但最重要的是——工作组要真正做事,不能变成清谈俱乐部。”
“我同意。”穆勒点头,“德国会全力支持。不过……”他压低声音,“你要小心法国和北欧那边,他们在环保标准上可能会提出很高要求。还有东欧国家,他们担心标准会成为变相的贸易保护。”
“谢谢提醒。”周岚说,“我们准备了分层方案——核心标准是必须的,可选标准可以根据各国实际情况调整。这样既能保证底线,又给灵活性。”
穆勒笑了:“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午餐后,下午的会议果然如穆勒所说,争论激烈。法国坚持要加入“生物多样性影响评估”的强制性条款;北欧国家要求明确碳中和时间表;东欧国家则反复强调“发展权”。
周岚团队早有准备。她们拿出了一整套谈判方案:核心标准清单、可选标准清单、过渡期安排、技术援助机制……每一项都有详细说明和数据支撑。
讨论持续到下午四点。最终,各方达成初步共识:
一、成立“全球电池可持续发展倡议工作组”,成员包括华夏、欧盟(作为一个整体)、日本、韩国、东盟(作为一个整体)、以及国际能源署(IEA)作为技术顾问。
二、工作组设协调员一人,副协调员两人。经推选,周岚担任首任协调员,德国和法国代表担任副协调员。
三、工作组在六个月内完成细则草案,随后六个月进行试点和修订,目标在明年十月前形成最终文本,提交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等相关国际机构。
四、华夏、德国、日本三国自愿作为首批试点国家。
当施密特署长宣布这些共识时,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周岚站起身,向各方代表致意。镁光灯闪烁,记者们记录下了这一刻——华夏首次在国际能源治理领域,成为规则制定的核心推动者和协调者。
下午五点,会议正式结束。按照议程,晚上七点有一场招待酒会。
周岚回到酒店房间,换了身稍微休闲些的连衣裙,但依然保持着职业风范。温知秋在客厅等她,手里拿着加密平板。
“国内消息。”温知秋递过平板,“林主任说,内蒙古的布控已经完成。另外,许教授那边的新样品通过了第二轮测试,电磁敏感性降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量产工艺路线也基本确定了。”
“好消息。”周岚看着屏幕上的简短汇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知道林峰现在压力很大,国内多条战线都在推进,但每次联系,他总能把最关键的信息说得简洁明了。
“还有,”温知秋顿了顿,“林主任提醒,米勒不会轻易罢休。他在酒会上可能会接近你,探听虚实。”
“我知道。”周岚放下平板,“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七点,酒会在论坛中心的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下,各国代表、企业高管、学者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交谈。气氛比白天的正式会议轻松许多,但每个人都清楚,这种非正式场合往往更能传递重要信息。
周岚端着杯苏打水——她从不饮酒,尤其在这种场合。她正和瑞典代表交谈,讨论北欧的电池回收经验,余光瞥见米勒正朝这边走来。
“抱歉,失陪一下。”周岚对瑞典代表微笑致意,转身走向露台。
柏林的秋夜有些凉,露台上人不多。周岚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灯火辉煌的波茨坦广场。夜风吹来,带着都市的喧嚣和淡淡的花香。
“夜景很美,不是吗?”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岚没有回头:“米勒博士也出来透气?”
戴维·米勒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杯红酒。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城市的夜景。片刻后,他才开口:“周司长今天表现得很出色。那个关于‘竞争力’的回答,非常精彩。”
“谢谢。”周岚侧过头,“博士的问题也很犀利。”
米勒笑了:“职责所在。作为学者,总要问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
“有建设性的质疑是好事。”周岚说,“工作组欢迎所有基于事实和专业的意见。”
“希望如此。”米勒抿了口酒,话锋一转,“不过周司长,规则制定是漫长的过程。一年时间,要协调这么多利益方,达成共识……不容易。”
“但我们有耐心。”周岚看向他,“就像华夏的一句古话: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很有智慧。”米勒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周司长,我很好奇,华夏为什么如此积极地推动这件事?仅仅是出于环保责任吗?”
周岚迎上他的目光:“博士认为呢?”
“我认为……”米勒缓缓说,“这是战略。谁掌握了规则制定权,谁就掌握了产业未来。华夏在钠电池技术上取得了领先,现在要通过规则巩固这种领先,甚至……扩大优势。”
周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微笑:“博士,可持续发展是全人类的共同目标。如果华夏的经验和方案能为这个目标做出贡献,为什么不可以呢?”
米勒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举起酒杯:“为全人类的共同目标。干杯。”
周岚举起苏打水杯,轻轻一碰。
“另外,”米勒放下酒杯,语气变得随意,“我听说周司长在国内负责能源国际合作。最近华夏和土耳其的能源往来很密切,特别是……天然碱矿方面。”
周岚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能源合作是正常的国际交往。土耳其是重要的资源国,华夏是巨大的市场,互补性强。”
“确实。”米勒点头,“不过资源合作总是伴随着风险。矿区安全、运输保障、市场波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整个产业链。”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我最近看到一份报告,说土耳其最大的天然碱矿存在安全隐患。希望只是谣传。”
周岚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她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谢谢博士提醒。”她语气平静,“我们会关注相关信息。不过我相信,土耳其方面会做好该做的事。”
“当然。”米勒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进去了。再次祝贺周司长,期待工作组的工作成果。”
他转身离开,脚步从容。
周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后。夜风吹来,她感到一阵寒意。
米勒最后那段话,显然是在暗示“断链行动”。他知道华夏已经获得了预警,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反应,同时施加心理压力。
她拿出加密手机,给林峰发了条简短信息:“酒会遇米勒,他提及土耳其矿安,意在试探。一切小心。”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国内已加强布控。你专注议程,安全第一。”
周岚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柏林的夜景,转身走回宴会厅。
厅内,音乐悠扬,人们还在交谈、碰杯、微笑。光鲜的外交场合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但她知道,今天迈出的这一步,很重要。
华夏不再只是国际规则的遵守者,正在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这条路很长,也很难。
但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走到灯火通明处,走到规则由我书写的那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