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一个周六，上海浦东世博中心。
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能容纳五千人的主展厅内。今天是蔚来汽车秋季新品发布会，但与往年不同，展厅入口处的巨幅海报上，除了新车型的轮廓，还有一行醒目的标语：“全球首款安全增强型钠电池SUV——开启储能新纪元”。
后台休息室里，许薇有些坐立不安。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还难得地戴了一副无框眼镜——楚月说这样看起来更“像科学家”。
“放轻松。”温知秋递过来一瓶水，“你就当是在实验室给学生讲课。”
许薇接过水，抿了一小口：“可台下有五千人，还有直播镜头。”
“那又怎样？”温知秋笑了，“你做的电池要装在几十万辆车里，跑在全世界的大街小巷。相比之下，五千人算什么？”
这话奇异地安慰了许薇。确实，比起技术本身，面对人群实在不算什么。
九点三十分，发布会正式开始。
蔚来创始人李斌走上舞台，没有过多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今天，我们要发布的不只是一款新车，更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大屏幕上出现车型渲染图——流线型的SUV车身，科技感十足的前脸设计，车尾标注着醒目的“Na-600”标识。
“Na-600，全球首款搭载安全增强型钠电池的量产车型。”李斌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续航里程600公里，快充15分钟至80%，零百加速4.9秒。这些数据很亮眼，但更亮眼的是这个——”
他点击遥控器，屏幕切换到一个动态剖视图。电池包内部结构清晰可见，在模块之间，有一层银灰色的薄膜被高亮标注。
“复合屏蔽膜，厚度0.1毫米，电磁屏蔽效能超过90%。”李斌放大图像，“这意味着，我们的电池在面对电磁干扰时，依然能保持稳定和安全。这不仅是技术突破，更是对用户安全的承诺。”
台下响起掌声，闪光灯连成一片。
“现在，请允许我邀请这项技术的创造者——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许薇教授，以及‘华夏芯’集团董事长温知秋先生。”
许薇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温知秋跟在她身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支持距离。
聚光灯打在两人身上时，许薇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实验室时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对着仪器手足无措。那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舞台上。
“许教授，能简单介绍一下屏蔽膜技术吗？”李斌将话筒递给她。
许薇接过话筒，手指微微收紧。她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让她有些眩晕，但当她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稳：
“电磁干扰就像看不见的风暴，无处不在。传统的锂离子电池对这种风暴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但钠电池因为材料特性，在某些频率下会受到影响。”
她调出背后的技术图示：“我们研发的复合屏蔽膜，就像给电池穿上了防弹衣。它不会改变电池的本质特性，但能保护它不受外界干扰。更重要的是……”
许薇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项技术从发现问题到解决问题，只用了47天。这47天里，我们的团队进行了132次配方调整，286次工艺试验，最终找到了最优解。”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温知秋接过话筒：“我是做装备的。许教授他们研发出了好材料，我们就要做出能生产这种材料的装备。磁控溅射镀膜机是屏蔽膜量产的关键设备，过去我们依赖进口，现在——”
他点击遥控，大屏幕上出现生产线的实时画面：“这是我们在亦庄的工厂，十台完全自主的镀膜机正在24小时运转。每台设备的核心部件国产化率100%，性能比进口产品提升15%，成本降低40%。”
画面切换到福建宁德时代的工厂，自动化生产线上，电池包正在被快速组装。
“现在，这些电池包即将装车，驶向千家万户。”温知秋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激昂，“这就是产业链自主的意义——不让任何人卡我们的脖子。”
发布会持续到十一点。当李斌公布售价——补贴后28.8万元起——时，全场再次沸腾。这个价格比同级别锂电池车型低了15%，而续航和安全性能却更优。
十一点三十分，预定通道开启。
后台的数据监控屏幕上，数字开始疯狂跳动：100、500、1000、3000……
“破万了！”数据工程师惊呼，“上线30分钟，订单破万！”
李斌看着屏幕，长舒一口气。这个数字超出了团队最乐观的预期。更关键的是，预订用户中，有超过30%来自原本考虑特斯拉、宝马等外资品牌的潜在客户。
市场用真金白银投了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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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蔚来发布会进行的同时，福建宁德，时代新能源总部。
小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长桌一侧坐着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和技术总监吴振华，另一侧是三位欧洲面孔——大众集团全球采购高级副总裁汉斯·穆勒（与欧盟wto代表同名，但非同一人）、大众华夏区总裁施密特，以及一位随行翻译。
“曾先生，我们开门见山。”汉斯·穆勒的英语带着德式严谨，“大众集团对贵公司的钠电池技术非常感兴趣。我们想探讨技术许可的可能性——不是采购电池包，而是获得生产授权。”
曾毓群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这个动作让对面的德国人等了足足十秒。
“穆勒先生，技术许可是很复杂的合作。”曾毓群终于开口，“涉及专利授权、工艺转让、质量控制标准等诸多方面。而且……”他顿了顿，“据我所知，欧盟委员会正在wto起诉华夏的钠电池标准。在这种情况下谈技术合作，是不是有些矛盾？”
这话直击要害。
施密特接过话头：“曾先生，商业是商业，政治是政治。大众作为企业，关注的是技术先进性和市场前景。我们内部评估认为，钠电池是下一代储能技术的重要方向，而贵公司走在了全球前列。”
“那么标准问题怎么解决？”吴振华问，“如果欧盟不承认华夏的标准，大众即便获得了技术授权，生产的电池也不能在欧盟市场销售。”
汉斯·穆勒与施密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正是我们希望探讨的。”汉斯·穆勒说，“如果大众与宁德时代达成深度合作，我们可以共同推动钠电池标准在国际层面的协调。大众在布鲁塞尔有影响力，可以游说欧盟委员会调整立场。”
曾毓群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提议很有诱惑力，但也充满风险。如果大众真的能影响欧盟政策，那确实是打破僵局的机会；但如果这只是谈判话术，宁德时代就可能陷入被动。
“我们需要看到诚意。”曾毓群缓缓道，“如果大众能在wto第二轮磋商中，公开表态支持技术标准的多元化，或者至少不反对华夏标准的合理性，那么我们可以进入技术授权的实质性谈判。”
“这需要时间。”汉斯·穆勒说。
“我们有的是时间。”曾毓群微笑，“钠电池产业才刚起步，未来十年都是窗口期。但大众等得起吗？我听说，特斯拉已经在接触华夏的电池企业了。”
这话是试探，也是压力。
汉斯·穆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确实，特斯拉的动作他们也有所耳闻。在新能源汽车的赛道上，一步慢，步步慢。
“给我一周时间。”汉斯·穆勒说，“我需要向总部汇报。但在我个人看来，这个方向值得推进。”
会议持续到下午一点。送走德国客人后，曾毓群立即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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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发改委510办公室。
林峰刚刚结束一个关于“科技人才激励改革方案”的讨论会。方案已经基本成型，预计下个月就能提交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
接到曾毓群电话时，他正在审阅德国tuV的认证报告草案——这份报告将在下周正式发布，将对钠电池安全性给出权威结论。
“大众想谈技术授权？”林峰听完汇报，沉吟片刻，“条件呢？”
“他们承诺游说欧盟调整wto立场，但要求我们先给合作意向。”曾毓群说，“我的想法是，可以给意向，但必须有前提——他们必须在下周的wto磋商中有所动作，哪怕只是表态支持‘技术标准多元化’。”
“这个分寸把握得很好。”林峰肯定道，“既要给希望，也要设门槛。另外，技术授权的具体条款要严格控制，核心工艺参数不能给，最多给到生产授权层面。”
“明白。”曾毓群说，“还有件事，比亚迪、吉利、长安都在联系我们，想要钠电池包的供应。产能可能吃紧。”
“让‘华夏芯’加快扩产。”林峰说，“温知秋那边，第二批二十台镀膜机月底就能下线。另外，可以推动其他电池企业引进技术，形成产业集群。不要怕竞争，有竞争才有进步。”
挂断电话，林峰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正好，长安街上的车流反射着耀眼的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曼从日内瓦发来的加密信息：
“欧盟委员会今天上午通过非正式渠道传话，表示愿意‘寻求和解’。条件是我们同意将国家标准提交国际标准组织（IEc）讨论，并在讨论期间‘暂缓实施争议条款’。我回复：可以提交讨论，但实施不会暂停。标准关乎安全，一天都不能等。”
林峰回复：“坚持得好。他们这是缓兵之计，想拖时间。你再加一条：如果要和解，欧盟必须承认华夏国家标准在过渡期的合理性，并承诺推动将其纳入国际标准修订参考。”
“明白。另外，米勒智库今天发布了新报告，转向攻击钠电池的‘环境影响’和‘回收问题’。报告称，钠资源开采破坏盐湖生态，电池回收体系不完善可能造成污染。已经开始在国际媒体发酵。”
林峰眼神一凝。
果然来了。当技术防线被突破，对手就会转向环保、伦理这些更软性但更持久的战场。这招很毒，因为环保议题没有明确的对错，只有立场的不同，可以争论很多年。
而产业化的步伐，最怕的就是无休止的争论。
他立即拨通周岚的电话：“看到米勒的新报告了吗？”
“刚看到。”周岚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她刚从布鲁塞尔飞回日内瓦，“这是要开辟第二战场。环保议题一旦炒起来，欧盟就可以用‘绿色壁垒’限制钠电池进口，比技术标准更隐蔽，也更具道义优势。”
“我们怎么应对？”
“两条路。”周岚思路清晰，“第一，尽快发布钠电池全生命周期环保评估报告，用数据说话。第二，启动回收体系标准建设，建立从生产到回收的闭环。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但必须做。”
“好。”林峰说，“你负责国际层面，联系国际环保组织，邀请他们来华夏实地考察盐湖开采和电池回收。我让楚月在国内策划专题传播，把环保故事讲好。”
“另外，”周岚补充，“下周的wto磋商，我会把环保议题也纳入讨论，化被动为主动。既然他们要谈环保，我们就跟他们好好谈。”
结束通话，林峰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他该下班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林毅的清华录取通知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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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林峰推开家门。
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姜欣在厨房忙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都是林毅爱吃的。
“爸！”林毅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色信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通知书到了！材料科学与工程系！”
林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的校徽，庄重的楷体字，还有校长的签名。薄薄一张纸，却承载着一个少年十二年的努力，和一个家庭的期望。
“好。”林峰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眶有些发热。
“坐，吃饭。”姜欣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今天破例，可以喝一点。”
她拿出一瓶红酒，是很多年前朋友送的，一直没开。林峰平时不喝酒，但今天，他想破例。
三人举杯。
林毅看着父母，认真地说：“爸，妈，谢谢你们。等我学成，一定帮爸把电池做到1000公里续航！不，要做到2000公里！”
少年人的豪言壮语，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却有着最动人的力量。
林峰举杯和他相碰：“好，我等着。”
姜欣笑着，眼泪却滑了下来。她赶紧擦掉：“我就是高兴，真的。”
这顿饭吃了很久。林毅讲他面试时的趣事，讲对大学生活的憧憬，讲将来想研究的方向。林峰和姜欣就静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
晚上八点，新闻联播开始。第一条就是蔚来钠电池车型发布的新闻，画面里许薇和温知秋站在舞台上，台下掌声雷动。
“许薇阿姨今天真好看。”林毅说。
“她一直很好看。”林峰微笑，“只是平时不在意这些。”
新闻接着报道了订单数据——24小时破1.5万辆，创下国产新能源汽车预订纪录。然后是国际反应：德国媒体称“华夏在钠电池领域取得决定性突破”，日本专家分析“可能改变全球电池产业格局”，美国智库警告“需警惕技术依赖”。
“爸，我们是不是赢了？”林毅问。
林峰摇摇头：“还没有。这只是第一回合。你看——”
电视画面切换，开始报道米勒智库的环保报告。主持人用严肃的语气介绍报告内容，提到“盐湖生态”“回收污染”等字眼。
“他们开始攻击我们的环保问题了。”林峰说，“这就是博弈，一个战场打赢了，敌人就会开辟新的战场。所以永远不能松懈。”
林毅若有所思：“那怎么办？”
“见招拆招。”林峰说，“他们攻击环保，我们就做好环保。他们攻击回收，我们就建立回收体系。在竞争中完善，在压力下成长，这才是强大的真正路径。”
晚饭后，林毅回房间——。林峰和姜欣在阳台上喝茶。
夏夜的风吹来，带着都市特有的温热。
“小毅真的长大了。”姜欣轻声说，“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担当。”
“是啊。”林峰握住她的手，“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远处，京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下周我要去趟内蒙古。”林峰忽然说，“盐湖开采基地，要去实地看看。环保这件事，不能只靠报告，要亲眼看看才知道怎么做更好。”
“去多久？”
“三四天吧。”林峰说，“楚月也去，她要做专题纪录片。周岚联系了国际环保组织的专家，可能也会一起去。”
姜欣点头：“注意安全。那边气候干燥，多喝水。”
简单的叮嘱，却让林峰心里一暖。这就是家，这就是港湾。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回到这里，就有一盏灯，一碗汤，一句关心。
手机震动，是秦风发来的加密信息：
“监测到大众董事会内部讨论记录。务实派占上风，倾向于与华夏合作。但‘导师’组织正在游说德国政界，试图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技术转移。新一轮博弈已经开始。”
林峰放下手机，看向夜空。
今夜星光灿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更坚实的产品，更团结的团队，更清晰的战略。
还有，一个正在长大的、即将接过火炬的下一代。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