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上午九点整。
商务部条法司司长办公室,传真机发出持续的低鸣。一张张印有欧盟委员会徽章和法务总署抬头的文件缓缓吐出,在出纸托盘上逐渐堆积。
司长冯振国站在传真机旁,脸色凝重。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快速浏览英文内容。三十年的国际贸易法律工作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这份文件的重量。
“欧盟委员会正式通知……”他喃喃自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王秘书,通知wto事务处、技术性贸易壁垒处、还有公平贸易局,十分钟后紧急会议。另外,联系国家发改委林峰副主任办公室,告知有紧急情况需要通报。”
放下电话,冯振国将传真文件整理好,共有二十三页。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标题上:
《关于华夏钠离子电池强制性国家标准(Gb/t xxxx-2026)涉嫌违反<技术性贸易壁垒协定>(tbt协定)的磋商请求》
正式的法律语言下,是一份精心构建的指控。
上午九点四十分,商务部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八个人。除了冯振国和三个相关处室的负责人,还有接到通知赶来的林峰、苏曼(远程视频接入)、以及刚从最高法抽调到应诉团队的陈曦。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冯振国将文件复印件分发给每个人,“欧盟委员会在日内瓦时间今天凌晨正式向wto提起磋商请求,指控我国今年1月发布的《钠离子电池安全技术规范》强制性国家标准,在电磁兼容性测试方法上‘缺乏国际依据’,构成技术性贸易壁垒。”
林峰翻开文件。起诉书的正文部分长达十五页,附有八份专家意见和三十多项所谓“证据”。核心论点归纳起来有三条:
第一,华夏标准规定的电磁兼容性测试频率范围(100khz-10Ghz)与现有的国际标准(IEc 系列,主要针对锂电池)不一致,缺乏科学依据。
第二,标准中要求电池在特定频率点(文件列出了七个点)必须满足的屏蔽效能指标,“过于严苛且没有先例”。
第三,标准实施后,欧盟生产的钠电池若要进入华夏市场,必须重新进行全套测试,增加了“不合理”的成本和时间,实质上构成贸易壁垒。
“这份起诉书的起草水准很高。”陈曦快速浏览后评价,“法律逻辑严密,引用的wto判例恰当,技术指控也包装得很专业。背后肯定有顶级国际法律团队支持。”
“起诉书最后提到了支持方。”冯振国翻到最后一页,“德国汽车工业协会、欧洲电池联盟、以及……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法律研究部门。”
林峰和苏曼对视一眼,视频里的苏曼微微点头。
“戴维·米勒。”林峰沉声道,“从技术渗透到舆论施压,现在升级到国际法律诉讼了。这是他们‘组合拳’的第三步。”
“诉讼程序和时间表?”林峰问。
冯振国调出wto规则文件:“根据《关于争端解决规则与程序的谅解》(dSU),欧盟提起的是‘磋商请求’。我方必须在十天内确认收到,并在三十天内进行第一轮磋商。如果磋商未果,欧盟可以请求成立专家组,进入正式审理程序。”
“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应诉材料?”陈曦问。
“专家意见要求在收到磋商请求后九十天内提交。”冯振国说,“但第一轮磋商三十天后就要进行,我们需要在那个时候提交初步立场文件和证据概要。”
三个月,九十天。
林峰快速计算时间线:现在四月初,七月初要提交完整的应诉材料。这期间需要完成技术证据整理、法律论证构建、专家证人准备、以及可能的第三方游说。
“成立应诉团队。”林峰果断道,“商务部牵头,我协调技术资源。陈曦法官作为核心法律顾问,苏曼主任提供国际规则支持。”
他看向冯振国:“我们需要哪些部门配合?”
冯振国早有准备,递过一份名单:“工信部标准院负责提供标准制定过程的完整记录,证明程序的透明性和科学性;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提供标准实施的必要性论证;国家电磁兼容检测中心提供测试方法的技术依据……”
“还有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林峰补充,“许薇团队需要提供最核心的技术证据——证明钠电池确实存在电磁敏感性问题,我国标准是为了保障安全,而不是设置壁垒。”
“这很关键。”陈曦点头,“如果能在技术层面证明标准的必要性,法律上的指控就站不住脚。但难点在于,如何证明现有国际标准不适用于钠电池这个新体系。”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林峰站起身,“各位,时间紧迫。冯司长,请你立即组建法律团队。我现在就去协调技术部门,三天内拿出第一版技术证据框架。”
“好。”冯振国也站起身,“商务部这边,我亲自担任应诉团队负责人。陈曦法官,麻烦您今天就开始梳理法律论证要点。”
陈曦点头,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会议在十点二十分结束。林峰走出商务部大楼时,四月的京城春光明媚,但气氛却如战前般凝重。
下午两点,国家发改委会议室。
一场更大规模的协调会召开。与会者包括工信部标准院院长周立民、国家电磁兼容检测中心主任吴建华、许薇(远程)、温知秋(远程),以及刚从沈城飞回来的方启文。
林峰站在投影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欧盟起诉书的要点摘要。
“各位,情况就是这样。”林峰环视全场,“欧盟用国际规则武器,攻击我们的技术标准。这场官司,表面上是法律战,实质上是技术主导权之争。如果我们输了,钠电池产业将面临巨大的国际市场准入障碍。”
周立民推了推眼镜:“林主任,标准制定过程我们有完整记录。从立项到征求意见再到专家评审,每一步都符合程序。电磁兼容性测试方法,是经过三个月实验验证后确定的。”
“问题在于,”吴建华接话,“现有的国际标准确实主要针对锂电池。钠电池的电磁敏感性是新材料带来的新问题,国际标准体系还没有覆盖。欧盟可以说我们‘自创标准’,但实际情况是,现有标准不够用。”
许薇的视频画面切了进来:“技术证据方面,我们团队可以提交三个部分:第一,钠电池电磁敏感性的发现过程和实验数据;第二,敏感性可能引发的安全隐患分析;第三,屏蔽技术的有效性验证数据。这些都可以证明标准的必要性。”
温知秋补充:“产业化角度,我们可以提供市场监测数据——标准实施三个月来,国内企业通过改进工艺达到标准要求,产品安全性能显着提升。这证明标准不是壁垒,而是促进技术升级的动力。”
林峰认真记录:“好。周院长,你负责整理标准制定全流程文件;吴主任,你负责准备测试方法的技术依据;许薇团队提供核心数据;温董提供产业化影响分析。”
他看向方启文:“方总,屏蔽膜的量产进展如何?”
方启文明显带着疲惫,但眼神坚定:“磁控靶枪的仿制攻关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沈阳所的等离子体团队解决了磁场稳定性的关键问题,我们昨晚测试了第一台样机,性能达到进口产品的85%,连续工作时间达到72小时。预计两周内可以完成优化,达到90%的目标。”
“很好。”林峰点头,“量产时间表?”
“如果样机测试顺利,五月中旬可以小批量生产,六月底前形成每月十万平方米的产能。”方启文汇报,“足够覆盖首批产业化需求。”
“把这个进展也纳入证据。”林峰说,“证明我们不仅制定了标准,还提供了解决方案。标准与产业支持同步推进,这是负责任的表现。”
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林峰刚回到办公室,杨学民就递过来一份文件。
“林主任,夏灵台长刚才来电,询问是否需要央视配合进行舆论引导。”
林峰接过文件,是夏灵团队草拟的专题片策划方案,标题是《标准之争:谁在定义未来?》。
他快速浏览内容框架——计划采访许薇、温知秋、国内车企代表、以及国际标准专家,从多个角度探讨技术标准与产业竞争的关系。切入点很好,既专业又通俗。
“告诉她,可以做,但要把握分寸。”林峰批示,“重点突出技术创新需要标准创新,而不是攻击欧盟。我们要展现的是自信和开放,不是对抗。”
“明白。”杨学民记录,“另外,楚月部长的‘大国工匠’展览已经接待了八万人次参观,社会反响很好。她建议可以结合这次诉讼,增加一些关于技术标准制定背后人物故事的展板。”
“这个想法好。”林峰点头,“标准不是冰冷的条文,是无数科研人员和工程师智慧和汗水的结晶。让观众看到这一点。”
杨学民离开后,林峰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暮色渐浓,长安街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桌上的加密终端亮起,是苏曼发来的分析报告。
晚上八点,国家发改委小会议室。
林峰、苏曼(视频)、陈曦三人再次碰头。
“我仔细研究了起诉书。”苏曼在屏幕里调出标注过的文本,“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起诉书引用的八份专家意见中,有六份来自欧美机构,一份来自日本,还有一份……”
她放大最后一份文件的签名页:“来自一位华夏籍学者,签名是‘Zhang Fan’。”
张帆。
林峰眼神一冷:“北方大学那个已经被控制的张帆?”
“同名,但不确定是否同一人。”苏曼说,“这份专家意见的出具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内容是‘钠电池电磁兼容性研究现状综述’,结论是‘现有国际标准基本适用,无需制定新的特殊要求’。正好与欧盟的起诉逻辑吻合。”
陈曦翻看自己整理的资料:“起诉书引用了这份意见的结论部分,作为‘华夏学者也认为现有标准足够’的证据。如果这个张帆就是那个张帆,那问题就严重了——一个已经被发现出卖国家利益的人,其‘专家意见’竟然被欧盟用作法律证据。”
“有两种可能。”林峰分析,“第一,欧盟不知道张帆的真实情况,只是引用公开学术观点;第二,他们知道,但故意使用,因为张帆是华夏籍,引用他的意见可以显得‘客观中立’。”
“还有第三种可能。”苏曼缓缓道,“这份专家意见本身就是‘导师’组织布局的一部分。去年十二月,正是钠电池产业化推进的关键时期。如果当时有华夏学者公开发表‘现有标准足够’的观点,可能会影响国内标准制定的进程。”
林峰沉默片刻:“陈曦,法律上,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份专家意见的作者有问题,能否质疑其证据效力?”
“可以。”陈曦肯定道,“证人信用是证据审查的重要内容。如果张帆已经被司法机关认定涉嫌犯罪,他的专家意见自然失去证明力。但我们需要谨慎——不能在wto诉讼中直接披露国内案件细节,这涉及到司法主权和保密问题。”
“那就换个思路。”苏曼说,“我们不以张帆个人为攻击点,而是从方法论上质疑这份意见——它只是一篇综述,没有原创实验数据,结论过于草率。同时,我们可以提供更多权威华夏专家的意见,形成对冲。”
“这个策略可行。”林峰点头,“另外,我有个想法——既然欧盟用国际规则攻击我们,我们也可以研究一下,欧盟自身是否有类似的‘特色标准’?”
苏曼眼睛一亮:“您是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个思路好。我马上组织团队检索,欧盟在环保、数据安全、产品认证等领域,肯定有不少基于自身情况制定的特殊标准。”
“比如GdpR(通用数据保护条例)。”陈曦接话,“欧盟的数据隐私标准就是全球最严格的,很多国家都认为它构成了事实上的贸易壁垒。如果能找到类似案例,就可以论证‘各国根据自身情况制定标准是国际惯例’。”
三人越讨论思路越清晰。不知不觉已到晚上十点。
深夜十一点,央视新闻中心编辑机房。
夏灵坐在剪辑台前,看着屏幕上许薇的采访画面。镜头里的许薇略显疲惫,但谈到技术问题时眼神发亮:
“标准不是枷锁,是保障。就像汽车需要安全带,不是限制自由,而是保护生命。钠电池的电磁安全性是一个新问题,我们发现了,研究了,制定了相应的测试方法。这不是制造壁垒,而是履行责任。”
画面切换,温知秋在生产线前:“很多人问,为什么华夏要自己制定标准?因为我们在前沿领域探索,前面没有路,只能自己开路。开路的人当然要自己设路标。”
再切换,国内某新能源汽车企业总裁:“欧盟说我们的标准增加了他们的成本。但我想问,当他们的燃油车标准限制我们的汽车出口时,他们考虑过我们的成本吗?技术创新正在改变游戏规则,有些人却还想用旧规则玩新游戏。”
夏灵专注地调整着剪辑点,旁白稿在手中反复修改。她知道,这部专题片必须在专业性和传播性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既要讲清技术逻辑,又要让普通观众理解这场“标准之争”背后的意义。
助理编辑小刘递过来一杯咖啡:“夏台,已经凌晨了,要不明天再剪?”
“今晚必须出粗剪版。”夏灵接过咖啡,“林主任那边等着看效果。这是舆论战的重要一环,不能耽误。”
她抿了一口咖啡,继续工作。机房的灯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此刻完全沉浸在专业的世界里。
次日,4月3日上午九点。
陈曦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她面前摆满了欧盟起诉书、wto相关判例、tbt协定条文、以及华夏标准制定的全套文件。笔记本电脑上,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初步应诉策略报告》接近完成。
在梳理证据时,她再次仔细研究了那份署名“Zhang Fan”的专家意见。除了签名,文件上还有一个电子邮箱:xxxxxxxx。
北方大学的官方邮箱后缀。
她通过教育部内部系统查询,确认这个邮箱属于北方大学微纳加工中心的张帆副教授,与那个被控制的张帆是同一人。
但问题来了:这份专家意见的出具日期是去年12月15日,而根据秦风提供的审讯记录,张帆是在去年10月才开始与沈书昀接触,接受任务是11月。
时间顺序是:10月接触,11月接受任务,12月出具这份“现有标准足够”的专家意见。
这不像巧合。
陈曦立即将这个发现通过加密渠道报告给林峰和秦风。
上午十一点,林峰办公室。
秦风匆匆赶来:“头儿,陈曦法官的发现很重要。我们重新审讯了张帆,他承认那份专家意见是沈书昀让他写的,稿费五万美元。沈书昀告诉他,这是‘正常的学术咨询’,会用于‘国际学术交流’。”
“但实际上用在了wto诉讼中。”林峰眼神冷峻,“这是精心设计的证据链——先用华夏学者的意见证明‘现有标准足够’,再起诉华夏制定新标准是‘制造壁垒’。一环扣一环。”
“需要把这个情况告知应诉团队吗?”秦风问。
“要,但要注意方式。”林峰思考着,“陈曦可以作为法律顾问,在证据审查时提出对这份专家意见可信度的质疑,但不要直接提及张帆的案件。我们可以从学术严谨性、利益冲突披露等角度切入。”
他顿了顿:“另外,继续追查这份专家意见的流转路径。它从张帆到沈书昀,再到欧盟律师,中间经过了哪些环节?有没有其他华夏学者被类似利用?”
“已经在查了。”秦风说,“李锐监控到,过去半年有至少四位华夏学者的研究成果,被欧盟方面在相关报告中引用。我们正在核实这些学者的背景和是否知情。”
林峰走到地图前,目光从京城移到日内瓦,再移到布鲁塞尔。
这场wto诉讼,战场在日内瓦,但战线遍布全球。
技术、法律、舆论、情报——多维度的较量同时展开。
下午三点,商务部应诉团队办公室。
陈曦将整理好的初步应诉策略提交给冯振国。报告中,她用专业法律语言,对欧盟起诉书的每一点指控都提出了反驳思路。其中关于“Zhang Fan专家意见”的部分,她标注了“建议从学术严谨性和利益冲突角度进行质询”。
冯振国仔细阅读后,赞赏地点头:“陈法官的思路很清晰。特别是这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策略——苏曼主任那边已经初步整理出欧盟自身特色标准的案例,包括GdpR、REAch法规(化学品注册、评估、许可和限制)、汽车排放标准等。我们可以用这些案例证明,各国根据自身情况制定标准是正当权利。”
“另外,”陈曦补充,“技术证据的整合进展顺利。许薇团队已经提交了第一批核心数据,证明了钠电池电磁敏感性的真实存在和安全隐患。这是回应‘标准缺乏依据’指控的最有力武器。”
冯振国看了看日历:“第一轮磋商定在五月二日,还有四周时间。我们需要在这之前准备好立场文件和证据清单。林主任那边协调的技术资源什么时候能到位?”
“明天上午,工信部标准院、国家电磁兼容检测中心、许薇团队的代表会在这里集中办公,开始正式的证据汇编工作。”陈曦汇报,“预计需要两周时间完成初稿,再用两周时间打磨完善。”
“好。”冯振国站起身,“陈法官,这场官司关系到国家重大产业利益,拜托了。”
“职责所在。”陈曦平静回应。
傍晚六点,央视新闻中心。
夏灵的专题片《标准之争:谁在定义未来?》完成粗剪,时长二十八分钟。她将样片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给林峰审阅。
半小时后,林峰回复:“内容把握得很好,既有专业性又有传播性。建议在最后部分增加一个视角——标准不仅是技术规则,更是产业生态的话语权。可以适当引用一些发展中国家学者的观点,强调国际标准体系应该更加多元和包容。”
夏灵立即组织修改。她知道林峰的提醒切中要害——这场斗争不仅是华夏与欧盟之间,更关系到未来全球产业规则的走向。
晚上八点,国家发改委。
林峰结束一天的工作,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京城夜景。
手机震动,是姜欣发来的信息:“这周末来京城,给你带了东海的海鲜。小毅说想参观国家博物馆那个展览。”
林峰回复:“好。周末应该能抽出时间。楚月的展览反响很好,小毅会喜欢的。”
放下手机,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无数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奋斗着。许薇在实验室攻关,温知秋在生产线上督战,陈曦在法律条文间钻研,夏灵在镜头前讲述,楚月在展厅里策划,姜欣在手术台前救治……
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共同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运转。
而他自己,要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把这些力量凝聚起来,指向正确的方向。
wto诉讼只是又一个战场。
但这一战,必须打赢。
因为输掉的不仅是一场官司,更是一个产业未来的国际空间。
夜色渐深,林峰关掉办公室的灯。
明天,战斗继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