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2日,上午九时。
京城东交民巷,最高人民法院办公楼。
陈曦的办公室在七楼东侧,二十平米的房间布置得简洁肃穆。深胡桃木的书柜占满一面墙,里面整齐排列着《国际商法》《wto争端解决案例汇编》《反倾销与反补贴条例详解》等专业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晨光中微微泛光。
书案上此刻堆满了资料。
左边是刚打印出来的《钠离子电池车规级测试报告》摘要,右边是厚厚一叠国外贸易救济案例判决书。中间摊开着一本笔记本,上面用清秀但有力的字迹列着条目:
一、潜在贸易壁垒类型
1. 反倾销调查(低价倾销指控)
2. 反补贴调查(政府补贴指控)
3. 337调查(专利侵权指控)
4. 国家安全审查(关键技术出口限制)
5. 环保及社会责任标准壁垒(ESG相关)
二、应对策略
1. 证据准备:研发全过程记录、成本核算明细、市场价格比对
2. 法律依据:wto相关条款、双边贸易协定、国际惯例
3. 程序应对:应诉团队组建、第三方专家证人、舆论引导
三、时间窗口
1. 专利全球布局:6个月内完成主要市场申请
2. 证据链固化:立即启动,3个月内完成
3. 应诉预案制定:2个月内完成初稿
陈曦摘下阅读用的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连续三天,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近十年涉及华夏企业的重大国际贸易纠纷案例全部梳理了一遍。
规律很明显:每当华夏某个产业技术取得突破、开始参与国际竞争时,法律围剿就会接踵而至。
光伏产业是这样,通讯设备是这样,高铁技术也是这样。
现在,轮到钠电池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冬日的天空,灰蓝色,几片薄云缓缓飘移。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枝桠光秃,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从法官到学者,再从学者回到法院系统,陈曦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与法律条文打交道。她深知,在国际博弈中,法律不仅是规则,更是武器。
而今天,她要提前锻造这件武器。
办公桌上的加密电话响起,是林峰打来的。
“陈曦,打扰了。”林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许薇那边的技术突破你已经知道了吧?产业化推进会明天召开。”
“知道,报告我看了。”陈曦重新坐回椅子上,“技术层面没有问题,但法律层面,我们必须现在就做准备。”
“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林峰说,“你有什么建议?”
陈曦翻开笔记本:“四句话。第一,立即启动钠电池核心专利在全球主要市场的布局,包括防御性申请。第二,系统收集并固化技术研发全过程的证据链,从实验室记录到中试数据,全部公证保全。第三,组建跨部门法律应对小组,提前研究各种可能的法律挑战。第四……”
她顿了顿:“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这场仗不会只在法庭上打,还会在媒体上、在舆论场、在国际组织的会议室里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需要多长时间形成完整方案?”
“给我一周。”陈曦说,“我会提交一份《钠电池产业国际化法律风险与应对预案》。”
“好。”林峰干脆利落,“一周后,我召集相关部门开专题会。另外,这份预案形成后,我会批转给温知秋、许薇和所有相关企业。”
“明白。”
电话挂断。
陈曦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她昨天从国际商事仲裁数据库调取的案例——三年前,华夏某光伏企业被欧盟发起反倾销调查,最终被征收47.6%的反倾销税。
那家企业的法务总监后来写了一篇复盘文章,其中有一句话让陈曦印象深刻:“我们输不是输在技术上,也不是输在成本上,是输在准备不足上。对方准备了两年,我们只准备了两个月。”
这一次,她不能让历史重演。
京城西长安街,国家发改委大楼。
林峰结束与陈曦的通话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流。
晨光渐盛,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斜长的光影。墙上的电子日历显示着日期:1月12日,星期一。
距离春节还有三十四天。
他想起昨晚和姜欣的视频通话。妻子在电话里说,东海家里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林毅的期末考试下周结束,问今年能不能一起过年。
他当时没有给出肯定答复。
不是不想,是不能。
钠电池产业化刚刚启动,国际资本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刘振东案的审查还在进行,维也纳论坛后的外交博弈仍在继续……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盯着。
但今天,看着窗外京城冬日的阳光,他忽然很想念东海的海风,想念家里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想念儿子青春洋溢的脸。
加密通讯器震动,是秦风发来的简报:“赵文彬(刘振东妻弟)在港岛的豪宅资金来源已查明。购房款来自开曼群岛一家信托基金,该基金的实际控制人为‘太平洋成长资本’——即陈达原任职公司。资金流转时间与刘振东泄露‘长城计划’内部信息的时间点吻合。”
林峰眼神微凝。
水面下的线,又连接上了一段。
他回复:“证据固定,等待刘振东案审查结束后一并处理。另,加强对陈达的审讯,深挖‘太平洋成长资本’与‘导师’组织的关联。”
“明白。”
放下通讯器,林峰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里的日程表。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目光落在二月中的那几天。
2月16日,除夕。
他沉吟片刻,在2月15日下午的日程栏里输入:“返东海,高铁G123,15:30-19:50。”
然后,他打开加密邮箱,给姜欣发了封简短的邮件:“已安排,除夕回家。勿念。”
点击发送。
邮件加密传输,几秒钟后抵达东海家中的电脑。
林峰知道,这可能是他春节前唯一能回家的几天。年后,钠电池产业化的全面推进、可能的法律战、国际市场的博弈……所有事情都会接踵而至。
但至少,除夕夜,他想和家人在一起。
1月19日,上午十时。
陈曦的办公室。
七天时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桌面上堆叠的资料又高了一摞,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墙上的白板画满了关系图和流程表。
最后一份文件打印完毕。
七十页的《钠离子电池产业国际化法律风险与应对预案》,封面是简洁的宋体字,右下角盖着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的公章。
陈曦拿起这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分为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潜在风险分析。详细列举了钠电池产业可能面临的十二类法律挑战,从传统的贸易救济措施到新兴的数字贸易规则、数据跨境流动限制,每一项都附有案例参考和风险评级。
第二部分,证据准备清单。包括技术研发全过程的实验记录、专利优先权证明、成本核算明细、市场价格比对数据、环保与社会责任履行记录等,共计八类三百二十七项。
第三部分,法律应对策略。针对每一种可能的指控,都设计了至少三套反驳方案,引用的法律条文精确到条款项,准备的证据材料具体到文件名。
第四部分,国际合作建议。提出利用“一带一路”合作框架、金砖国家机制、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等多边平台,提前建立法律互助和标准互认机制。
第五部分,时间表和路线图。从即日起到2028年底,按月划分任务节点,明确责任单位和完成标准。
陈曦合上报告,长长舒了口气。
这七天,她查阅了超过两千页的法律文献,分析了三十七个国际贸易争端案例,咨询了十二位国内外法律专家。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咖啡喝掉了两罐。
但值得。
她拿出加密U盘,将报告的电子版拷贝进去,然后拨通了林峰办公室的电话。
“林主任,预案完成了。”
“我让杨秘书过去取。”林峰说,“另外,明天上午九点,第三会议室,法律风险专题会。请你出席做主要汇报。”
“好的。”
半小时后,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的年轻科员将报告原件送到发改委。
两小时后,林峰的批示下来了:“此预案系统全面,具有极强的前瞻性和操作性。请能源局、工信部、商务部、知识产权局、相关企业认真学习研究,并按预案要求立即启动各项工作。特别强调:专利全球布局和证据链固化两项工作,必须在一个月内取得实质性进展。”
批示通过政务系统下发。
陈曦在电脑上看到反馈时,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静静地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鼠标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法律人的价值,不是在法庭上赢得一场诉讼,而是在诉讼发生之前,就筑起坚固的防线。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1月26日,下午三时。
陈曦的办公室迎来了一位访客——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的副主任,五十八岁的法学家贺文渊教授。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版的《国际商事法律评论》。
“小陈,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吧?”贺教授翻开杂志,指着其中一篇文章,“《新能源产业国际法律风险的前瞻性防御——以钠离子电池为例》,署名陈曦。”
“是的,贺老师。”陈曦起身,给老教授倒了杯茶,“是基于那份预案的学术提炼。”
“写得很好。”贺教授在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特别是关于‘法律战前置化’的论述,很有见地。传统上我们总是被动应诉,等别人起诉了才匆忙准备。你这套思路,是把战场前移,在对方还没出手的时候,就做好所有防御准备。”
“被动就要挨打。”陈曦说,“这是林峰主任常说的话。我觉得在法律领域,同样适用。”
贺教授点点头,喝了口茶,忽然问:“你在研究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一些……特别的关联?”
陈曦微微一怔:“您指的是?”
“我昨天参加了一个学术研讨会。”贺教授缓缓说,“遇到几位国际法律师,聊天时提到,华盛顿有一家叫‘麦考利·斯特林’的律所,最近在大量招募熟悉华夏能源政策的律师。这家律所,你知道吗?”
陈曦的眼神锐利起来:“知道。过去五年,华夏企业遭遇的十三起337调查(专利侵权)案件中,有九起是这家律所代理的原告方。”
“对。”贺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我回来查了一下。这家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詹姆斯·麦考利,是‘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长期法律顾问。而那个中心……”
“我知道。”陈曦接过话,“中心的高级研究员戴维·米勒,就是‘导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教授看着陈曦:“所以你看,法律战从来不只是法律问题。那些站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的律师,那些提交给法庭的几百页证据,背后往往有着更复杂的利益网络。”
“我明白。”陈曦走到书柜前,取出一份文件夹,“其实我在研究时也发现了一个线索。”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招聘信息截图。
“麦考利·斯特林律所上个月招聘了一名华裔律师,叫沈书昀,三十五岁,擅长能源法和国际贸易法。简历显示,他本科毕业于燕京大学法学院,硕士和博士毕业于……”
陈曦停顿了一下:“乔治城大学法学院。而戴维·米勒在进入‘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前,曾在乔治城大学任教八年。”
贺教授接过文件夹,仔细看着那份简历。老人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眉头渐渐皱起。
“沈书昀……”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几年前,是不是参与过华夏光伏企业反倾销案的应诉工作?”
“是的。”陈曦点头,“2019年,华夏光伏产业遭遇欧盟反倾销调查时,他是中方应诉团队的成员之一,负责法律文件翻译和证据整理。后来……”
“后来怎么了?”
“案件结束后,他就辞职去了美国。”陈曦调出另一份资料,“公开信息显示,他在麦考利·斯特林律所主要从事对华业务。过去三年,他参与了五起涉及华夏企业的贸易纠纷案件,全部代表外方。”
贺教授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人才流失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流失的人才变成刺向我们的刀。”
“但这也是必然的。”陈曦的声音很平静,“全球化时代,人才流动是常态。关键是我们自己要做好准备,筑好防线。”
“你说得对。”贺教授站起身,拍了拍陈曦的肩膀,“小陈,这份预案很重要,但你发现的这些线索更重要。法律战的关键,往往在法庭之外。”
送走贺教授后,陈曦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关联网络”。然后把麦考利·斯特林律所的资料、沈书昀的简历、乔治城大学法学院的人员名单,全部放了进去。
最后,她在文件夹的备注栏里写下一行字:
“法律战的背后,是人才战、情报战、认知战。而所有这些战争的背后,是国运之战。”
保存,加密。
窗外,天色渐暗。
京城的冬夜来得早,下午五点,天已经全黑了。办公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夜空中的星辰。
2月16日,傍晚六时三十分。
东海市,海滨新区。
林峰家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客厅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窗玻璃上贴着红色的剪纸窗花——一只昂首挺胸的公鸡,寓意吉祥。
姜欣在厨房里忙碌着,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正在包饺子,手法娴熟,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整齐排列在案板上。
林毅在客厅里贴春联。少年个子已经比父亲还高,踩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福”字倒贴在门楣正中。
“妈,爸的车到哪儿了?”林毅回头问。
“刚发信息说下高速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姜欣看了眼手机,“你把餐桌摆一下,六个菜,再加饺子。”
“好嘞!”
门铃响起。
林毅从凳子上跳下来,快步跑到门口。打开门,林峰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肩上落着细碎的雪花。
“爸!”林毅接过行李箱,“下雪了?”
“嗯,路上开始下的。”林峰进屋,脱下外套。屋里暖气很足,带着家的味道。
姜欣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路上顺利吗?”
“顺利,高铁准时。”林峰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家里都准备好了?”
“就等你了。”姜欣笑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小毅,把酒拿出来。”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凉拌海蜇、老火汤,中间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酒杯里斟上了红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来,我们先干一杯。”林峰举起酒杯,“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我期末考试全班第三。”林毅喝了一小口酒,脸微微泛红,“老师说,按这个成绩,清华应该没问题。”
“好。”林峰点头,“但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知道。”林毅夹了一个饺子,“爸,我们老师说,钠电池技术突破是今年华夏科技界最大的新闻。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说,以后要学材料科学。”
林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看向窗外,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像时光的碎片。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从东海到京城,从地方到中央;从金融战到技术战,从舆论战到法律战。有胜利的喜悦,有艰难的时刻,有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有隐藏在暗处的对手。
但此刻,在这个温暖的除夕夜,所有的纷扰都暂时远去。
只剩下家的温度。
“对了,”姜欣忽然想起什么,“许薇上午打电话来拜年,说她在实验室值班,让我们别担心。她还说,那个什么……电压异常的问题,初步判断是水质问题,正在深入排查。”
林峰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知道了。初一我给她回个电话。”
“楚月也发信息了,她在巴黎参加文化交流活动,除夕夜有演出。”姜欣继续说,“周岚在维也纳,苏曼在日内瓦,夏灵在台里值班……她们都让我转达问候。”
林峰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些优秀的女性,这些并肩作战的战友,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依然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而他能坐在这里,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是因为有她们在负重前行。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欢快的音乐,绚丽的舞蹈,主持人的祝福声。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东海这座滨海城市,正在用最传统的方式迎接新年。
“爸,妈,”林毅忽然说,“我许个新年愿望吧。”
“什么愿望?”姜欣问。
“我希望……”少年认真地说,“希望国家越来越强大,希望科技越来越进步,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还有,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很朴素的愿望。
但林峰知道,为了实现这些朴素的愿望,需要无数人付出不朴素的努力。
他举起酒杯:“那就为这些愿望,再干一杯。”
酒杯再次相碰。
窗外,午夜的钟声即将敲响。
雪花还在飘,但东海湾的海面上,已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新的战斗,也在酝酿。
但至少今夜,让团圆的人团圆,让守岁的人守岁。
让这片刻的温暖,照亮前行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