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东海街头,梧桐树叶已落尽,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出遒劲的线条。街边的商店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像过去三年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但今天,对林峰来说,不平常。
车子在省委大院门口停下。门卫立正敬礼,栏杆抬起。林峰注意到,今天门口的安保比平时严密,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是中央警卫局的人。
八点十五分,林峰抵达办公室。他让杨学民先去小会议室确认准备情况,自己留在办公室处理最后几份文件。其实文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时刻需要一些日常的程序来保持平静。
八点二十五分,杨学民回来:“省长,都准备好了,王志远省长正在陪同。”
“好。”
林峰合上文件夹,起身。他走到镜子前,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衣领。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七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眼神依然锐利,腰背依然笔挺。
快五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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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在省委大楼三层东侧,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都是东海本地的名家作品,淡雅而有意境。
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工作人员,看到林峰来了,轻轻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深褐色的椭圆形会议桌,十二把高背椅,桌上摆着鲜花和矿泉水。窗帘拉开一半,冬日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已经有四个人在座。
王志远省长坐在主位左侧,看到林峰进来,微微点头。他对面坐着两位陌生面孔——一位头发花白,约六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另一位五十多岁,国字脸,眉宇间有军人般的坚毅。
还有一位年轻些的,四十岁左右,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显然是工作人员。
林峰走进门的瞬间,四位都站了起来。
“林峰同志来了。”王志远开口介绍,“这位是江部长,这位是周局长。”
“江部长好,周局长好。”林峰上前,与两位领导依次握手。江部长的手温暖而有力,握的时间稍长一些;周局长的手干燥,握得很实。
“林峰同志,坐。”江部长指了指主位右侧的座位,“我们今天就是正式谈话,不用紧张。”
林峰依言坐下。工作人员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风声。窗外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江部长拿起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他没有看文件,而是直接看着林峰,眼神温和但深邃。
“林峰同志,按照程序,我们今天进行正式任前谈话。”江部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在谈话之前,我先宣读中央的决定。”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展开,用平稳的语调宣读:
“经中央研究决定,任命林峰同志为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正部长级),主管产业协调、高技术产业、创新驱动发展工作。免去其东海省委副书记、省长职务。”
宣读完毕,江部长放下文件,看着林峰:“对这个决定,你有什么想法?”
林峰坐直身体,声音沉稳:“我坚决服从中央决定,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一定在新的岗位上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很标准的回答,但江部长点了点头,似乎满意这个开场。
“林峰同志,你在东海的工作,中央是充分肯定的。”江部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但没有喝,“这三年,东海的变化有目共睹。半导体产业从无到有,新能源技术实现突破,传统产业成功转型,民生改善成效显着。你探索出的那条‘科技引领、产业升级、民生为本’的路子,被称为‘东海模式’,已经引起了广泛关注。”
林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江部长话锋一转,“肯定成绩的同时,也要看到不足。你在东海的工作,有争议,有质疑。有人说你过于强势,搞个人权威;有人说你重产业轻民生,数据好看但老百姓获得感不强;还有人说你用人有倾向性,圈子太小。”
这些批评林峰都听过,但从江部长口中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所以这次考察,用了半年时间。”江部长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就是要‘淬火’——让各方面都经得起检验。考察组深入基层,暗访群众,听取意见,查阅资料,审计账目。结果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落在林峰身上:
“结果是,群众口碑很好,干部评价总体正面,审计结论干净,经济发展数据真实。那些争议和质疑,有的是工作方法问题,有的是不同立场的看法,有的是别有用心者的攻击。但核心一点,你林峰同志,是个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而且是个干净的干部。”
林峰的心微微一震,几乎是最高程度的肯定了。
“中央让你去发改委,不是简单的平调,而是重用。”江部长的语气严肃起来,“发改委是什么地方?是经济中枢,是政策源头。你在东海探索的路子,需要在全国层面推广;你积累的经验,需要在更大平台上发挥作用。未来几年,华夏面临的外部环境会更复杂,科技竞争会更激烈,产业升级的压力会更大。中央需要你这样懂产业、懂科技、敢担当的干部,去啃硬骨头,去打攻坚战。”
林峰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当然,进京后,挑战也会更大。”但更有分量,“在地方,你是主官,有较大的决策空间。到了部委,你是副职,要协调,要配合,要讲规矩。明枪暗箭也会更多。有人会欣赏你,也会有人嫉妒你;有人会支持你,也会有人给你设绊子。”
他看着林峰,眼神如炬:“这些,你准备好了吗?”
林峰迎上江部长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报告领导,我准备好了。在东海这五年,我经历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我知道前路不会平坦,但我有这个心理准备,也有这个决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坚守初心,为国为民,尽我所能。”
话说得很朴实,但很坚定。
江部长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微微点头。那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托付。
“还有一件事,”江部长忽然说,“能源局周岚同志,也将调任发改委党组成员,分管能源工作。你们在东海有过合作,未来在发改委,要继续配合好。”
林峰心中一动。周岚也要去发改委?这消息他之前不知道,但细想之下,又在情理之中。周岚是能源专家,又在国家能源局历练,去发改委分管能源,是合适的安排。
“周岚同志是优秀的干部,我会和她好好配合。”林峰说。
江部长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转向王志远:“志远同志,你作为东海省委书记,对林峰同志这三年的工作,有什么评价?”
王志远早就准备好了。他坐直身体,语气诚恳:“江部长,周局长,林峰同志在东海任省长这三年,确实是做了实事的。我来东海当书记,和他搭班子,合作很愉快。他有想法,有魄力,敢于担当,这是我最欣赏的。当然,工作中我们也有过分歧,但都是为了工作,最后都能达成共识。东海能有今天的变化,林峰同志功不可没。他要走了,说实话,我舍不得,但为了大局,我坚决支持中央的决定。”
这番话情真意切,既肯定了林峰,也体现了班子的团结。
江部长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好啊,班子里能这样团结协作,是东海之福,也是国家之福。”
谈话进行到这里,主要的内容已经说完了。江部长看了看手表,对周局长说:“老周,你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周局长一直在做记录,此时抬起头,语气沉稳:“林峰同志,我只说一点。你从特种兵到省长,再到发改委副主任,这个成长轨迹很特殊。特种兵的经历给了你什么?是执行力,是意志力,是攻坚克难的能力。这些在地方工作很有用,但要注意,部委工作更讲究程序,更讲究协调,更讲究策略。希望你保持优势,补齐短板,尽快适应新岗位。”
“谢谢周局长指点,我一定注意。”林峰认真地说。
江部长最后总结:“好,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林峰同志,正式任命文件明天会下发,交接工作按程序进行。离任大会定在后天上午。这几天,你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该交接的交接好。
“明白。”
江部长站起身,其他人都跟着站起来。谈话结束了。
但江部长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到林峰面前,伸出手。林峰赶紧上前,双手握住。
江部长握得很用力,看着林峰的眼睛,说了四个字:
“我看好你。”
简单,直接,但分量极重。
林峰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他用力点头:“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努力。”
江部长松开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身离开。周局长和王志远跟上去,工作人员收拾东西,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林峰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窗外冬日灰白的天空。
任命确定了。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主管产业协调、高技术产业、创新驱动发展。
正部长级。
新的平台,新的使命。
他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什么好怕的。
林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杨学民等在门口,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省长……”
“通知下去,”林峰边走边说,“下午两点召开省政府常务会议,部署近期工作和交接安排。另外,请审计厅顾清晏同志,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杨学民快速记录。
“还有,”林峰停下脚步,想了想,“让秦风也来一趟,有些事要交代。”
“明白。”
回到办公室,林峰没有立即坐下。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省委大院。冬日的梧桐树下,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车辆进出有序,一切如常。
但对他而言,这一切即将成为过去。
离任在即,但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下午四点,顾清晏准时到来。她还是那身深色的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表情平静如水。
“林省长。”她站在办公桌前。
“清晏同志,坐。”林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离任审计的最终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顾清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上,“这是终审报告,已经报送国家审计署和省委。结论和之前汇报的一致:您三年经济责任履行情况良好,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有三处程序性瑕疵,都已注明原因,不影响总体评价。”
林峰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翻看,而是放在桌上:“辛苦你了。这半年,审计厅工作量很大。”
“这是我们的职责。”顾清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另外,关于‘牧羊人’案件涉及的经济线索,我们已经全部移交给专案组。秦风队长那边正在跟进。”
“好。”林峰看着她,这个三年多来一直像一把利剑般精准、冷静的审计厅长,心里涌起一丝感慨,“清晏,我走后,东海这一摊子,还要靠你们。”
顾清晏抬眼看了林峰一下,眼神有瞬间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林省长放心,我们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你也要注意身体。”林峰说,“听说你经常加班到深夜。”
“习惯了。”顾清晏顿了顿,罕见地多说了一句,“您也请保重。”
林峰点点头:“谢谢。”
顾清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林省长,我父亲让我代他向您道谢。他说,尘肺病救助政策,救了很多像他一样的工人。”
林峰愣住了。顾清晏从没提过她父亲的近况。
“老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每个月有定期检查,医药费能报销大部分。”顾清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峰听出了其中的一丝柔软,“他说,您是真正为老百姓做事的官。”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林峰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傍晚六点,秦风来了。他还是那副精干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风霜。
“头儿。”秦风关上门,“您找我?”
“坐。”林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去,“这里面是一些资料,关于‘牧羊人’案件的后续线索。我走后,这条线你继续跟。
秦风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明白。戴维·陈供出的那个华盛顿智库,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人物。但要跨境行动,需要更高层面的授权。”
“我会在发改委协调这件事。”林峰说,“但记住,安全第一。‘牧羊人’组织虽然东海网络被摧毁,但根子还在境外。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秦风的眼神很坚定,“头儿东海这边,有我们在。”
林峰看着他,这个从特种部队时期就跟着自己的战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秦风,谢谢你。”
秦风笑了,那笑容里有军人的豪爽,也有战友的情谊:“头儿,这话该我们说。没有您,我们这些人可能还在各自为战。是您把我们聚在一起,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细节,秦风才离开。
晚上七点半,林峰终于处理完所有文件。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开始收拾办公室。
三年多积累的文件、资料、书籍,数量惊人。他花了两个小时,才把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该带走的整理装箱。
最后,桌上只剩下两样东西。
第一样:东海三年规划的完整档案,厚厚三大本,记录了他这三年每一个重大决策的来龙去脉、实施过程、成效评估。
第二样:一份未完成的“新质生产力”计划草案,是他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思考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在东海推行。
林峰把这两样东西单独装进一个纸箱,贴上标签:“留给接任者”。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带走。有些经验,有些思考,应该留下来,让后来者参考,让东海的路子能延续下去。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十点了。
林峰关掉办公室的灯,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三年多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
然后他关上门,锁好。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下楼的楼梯,走出大楼的门厅,穿过大院的水泥路。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司机老陈等在门口。林峰上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城市的夜景。街道两旁的霓虹闪烁,行人匆匆,车辆川流不息。这座他奋斗了五年的城市,在冬夜里依然生机勃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林峰拿出来看,是王志远发来的信息:“老林,后天大会的讲话稿,我让秘书处准备了初稿,明天发你看看。有什么想加的,尽管说。”
林峰回:“好,谢谢王书记。”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林峰下车,抬头看了看四楼自家的窗户——灯还亮着,姜欣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
明天,还有最后的工作要交接。
后天,离任大会。
然后,就是新的征程了。
他迈步走进楼道,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