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周二，傍晚五点半。
冬日的天黑得早，省政府大楼里的灯光已经次第亮起。林峰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是关于明年一季度全省重点民生项目资金安排的汇总表，他仔细看了每一个数字，在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做了批示，然后合上文件夹。
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点亮，像倒置的星河。
杨学民敲门进来：“省长，车备好了。另外，中组部江部长那边刚刚来电话，说最终的决定已经报上去了，预计明后天会有正式通知。”
林峰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知道了。”
“还有，秦风队长让我转告您，江南省周伟案牵出的那条线，他们查到了一个在港岛注册的贸易公司，叫‘丰汇国际’，法人是个英籍华人。这家公司近三年与周伟有超过五千万的资金往来，其中一部分流向了海外几个基金会。”杨学民压低声音，“秦风怀疑，这些基金会可能与‘牧羊人’的残余网络有关，正在申请跨境协查。”
林峰的眼神微微一凝：“告诉他，依法依规办，注意安全。”
“明白。”
收拾好公文包，林峰起身穿上大衣。离开办公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三年多的房间——深红色的办公桌，墙上的东海地图，书架里那些翻旧了的书籍，窗台上那盆姜欣送来的绿萝。
然后关灯，关门。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时，林峰让司机老陈走滨江路。“绕一段，我想看看江景。”
老陈会意，方向盘一转，驶上滨江大道。冬日的长江水势平缓，江面上航船的灯火星星点点，对岸新区的摩天大楼光影璀璨，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现代天际线。
林峰看着窗外，想起四年前刚来东海时，这片江岸还有很多老旧的码头、仓库，如今都变成了滨江公园、文化长廊、科技园区。
四年，变化真大。
到家门口，林峰掏出钥匙门还没开，就闻到里面飘出的饭菜香——是红烧排骨的味道，还有清蒸鱼的鲜香。
他笑了笑，打开门。
家里很温暖。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正播着新闻，姜欣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菜马上好。”
“爸。”林毅从自己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本书。十八岁的少年，身高已经快赶上林峰了，眉眼间有父亲的英气，也有母亲的清秀。
“作业写完了？”林峰边换鞋边问。
“差不多了，就剩一篇作文。”林毅帮父亲接过公文包，“爸，今天学校发了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好，吃完饭说。”
洗手，换家居服，林峰走进厨房想帮忙，被姜欣推了出来：“你去摆碗筷吧，这儿不用你。”
简单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桌子摆好，一家三口坐下。
林峰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说：“今天喝点酒吧。”
姜欣和林毅都愣了一下。林峰平时在家几乎不喝酒，除非特别的日子。
“怎么了？”姜欣问。
“没什么，就是想喝点。”林峰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茅台——不是那种高档的年份酒，就是普通的飞天茅台，还是去年春节时朋友送的，一直没开。
他倒了三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姜欣，一杯给林毅。
“小毅也喝？”姜欣有些犹豫。
“十八岁了，成年了。”林峰把酒杯推到儿子面前，“少喝一点，陪爸爸喝一杯。”
林毅点点头，双手接过酒杯。
三人举杯。林峰看着妻子和儿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来，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姜欣笑问。
“庆祝……”林峰想了想，“庆祝咱们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这话说得随意，但姜欣听出了背后的深意。她眼眶微微一热，举杯碰了一下：“好，庆祝。”
林毅也碰杯：“庆祝。”
白酒入口辛辣，但回味甘醇。林毅喝得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姜欣喝了一小口，脸就红了。
开始吃饭。姜欣给林峰夹了块排骨，给儿子夹了块鱼，然后自己才吃。饭桌上聊着家常——林毅说学校的事，姜欣说医院的事，林峰偶尔插几句，大多时候是听着，笑着。
吃到一半，姜欣放下筷子，看着林峰：“有件事，我想好了。”
“什么事？”
“科室主任的事。”姜欣的语气很平静，“我决定接了。”
林峰也放下筷子：“想清楚了？会很累的。心外科本来手术就多，再加上管理工作……”
“我想清楚了。”姜欣打断他，眼神坚定，“你在东海这五年，我看着你怎么为这座城市付出。你常说，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那我作为医生，管理一个科室，也能造福更多病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但有力：“你为国家，我为病人。我们并肩作战。”
林峰看着妻子，这个陪伴他快二十年的女人，平时总是温婉如水，但关键时刻，骨子里那股韧劲就出来了。他想起四年前刚来东海时，姜欣说“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有我”。四年后，她说“我们并肩作战”。
“好。”林峰只说了一个字，但包含了所有的支持、理解和爱。
姜欣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知道，接任主任后，第一个挑战就是科室改革，要打破延续多年的陈旧模式，肯定会遇到阻力。
但既然决定了，就不回头。
“妈，恭喜。”林毅举起饮料杯。
“谢谢儿子。”姜欣和他碰杯。
话题转到林毅身上。姜欣问：“小毅，高考志愿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林毅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这个平时在父母面前还有些孩子气的少年，此刻表情很认真：“爸，妈，我有把握够上清北。”
“想去哪？”林峰问。
“清华。”林毅毫不犹豫，“能源与动力工程专业。”
林峰和姜欣对视一眼。这个选择，他们其实有预感——林毅从小就对机械、能源感兴趣，书房里摆满了各种模型和科普书。但听到儿子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种特别的感受。
“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林峰问得认真。
林毅想了想，组织着语言：“爸，我看过您这三年在东海做的事。半导体、新能源、产业升级……您想让华夏在科技上不受制于人，想让老百姓用上清洁便宜的能源。我可能没有您那样的政治眼光和组织能力，但我想，我可以在技术上做点什么。”
他看着父亲，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成为您这样的人，但用我的方式——不是当官，不是搞政治，而是做技术，做实业，从最基础的地方推动改变。”
林峰沉默了。他看着儿子，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有自己想法、有自己追求的年轻人。儿子的选择，不是盲目的追随，而是理性的继承——继承精神，但走自己的路。
这比他期望的，更好。
“好。”林峰又只说了一个字，但这次，声音有些沙哑。
姜欣的眼眶红了。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好，我儿子有志气。来，妈妈再敬你一杯。”
三人又举杯。这次，林峰一饮而尽。白酒的热辣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但那是暖的，是热的。
饭后，林毅回房间继续写作业。姜欣收拾碗筷，林峰想帮忙，又被推开了：“你去陪儿子说说话吧，我来收拾。”
林峰走进儿子的房间。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习题集，墙上贴着几张奖状——物理竞赛一等奖，数学竞赛二等奖，还有一张是“三好学生”。
林毅正在写作文，看到父亲进来，停下笔：“爸。”
“写什么呢？”林峰在床边坐下。
“高考模拟作文，题目是《我心中的榜样》。”林毅说，“我写的是您。”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有什么好写的。”
“可写的事多了。”林毅认真地说，“您可能不知道，我高中这三年，虽然您忙，很少参加家长会，很少过问我学习，但您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同学们聊起东海的变化，聊起半导体产业园，聊起新能源，我都特别自豪——因为那是我爸在推动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有时候我也会抱怨，抱怨您总是不在家，抱怨您忘了我的生日，抱怨您没时间参加我的家长会。但后来我想通了——您不是不想陪我们，是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您心里装的，不只是我们这个家，还有整个东海，甚至整个国家。”
林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以为儿子还小，不懂这些，原来儿子什么都懂。
“爸，您是我的榜样。”林毅看着父亲，眼神真挚，“不是因为您是省长，而是因为您是这样的人——有理想，有担当，为了想做的事可以付出一切。我想成为这样的人。”
林峰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毅，记住爸爸一句话——不管以后做什么，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对得起良心。技术可以做，实业可以做，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为什么做，为谁做。”
“我记住了。”林毅用力点头。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关于专业，关于大学生活，关于未来的规划。林峰很少说这么多话，但今晚，他想多说一些。
晚上九点多，林峰回到客厅。姜欣已经收拾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央视二套，正在重播《改革者林峰》专题片。
画面里，林峰正在接受夏灵的采访，说到家人的那段。电视里的他，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坚定。
姜静静地看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林峰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电视，看着画面里的那些场景，那些回忆。
专题片播完时，已经十点了。姜欣关掉电视，靠在林峰肩上。
“累了？”林峰轻声问。
“有点。”姜欣闭着眼睛，“但心里踏实。你找到了想做的事，儿子找到了想走的路，我也找到了想承担的责任。这样挺好。”
“是啊，挺好。”
两人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准备休息。
临睡前，林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学民发来的信息：“省长，刚接到中组部正式通知：任命文件已经下发，明天上午九点，中组部领导来东海，与您正式谈话。”
林峰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终于来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姜欣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缓。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林峰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即入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四年前初到东海的那个时候，想起第一次见到温知秋时她的倔强，想起许薇实验室突破时的欢呼，想起顾清晏审计挖出内鬼时的冷静，想起沈梦予监测到异常资金时的敏锐，想起秦风李锐的军礼，想起周岚的深夜来电，想起苏曼的理性分析，想起夏灵的眼泪，想起楚月的影集，想起战友们的送别宴……
还想起了今晚，妻子的决定，儿子的选择。
这一切，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最后定格在儿子说的那句话上：“我想成为您这样的人，但用我的方式。”
林峰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传承吧。不是权力的传承，不是地位的传承，而是精神的传承，是理想的传承。
这样，很好。
他翻了个身，轻轻抱住熟睡的妻子。
窗外的夜色正浓，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峰准时起床。洗漱，晨练，吃早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七点四十分，他准备出门时，姜欣叫住他，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今天要正式谈话了吧？”
“嗯。”
“别紧张。”
“不紧张。”
姜欣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加油。”
林峰笑了，也亲了亲她的额头：“你也是。”
出门，下楼，上车。车子驶向省政府。
路上，林峰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林省长，我是您儿子林毅的语文老师。他昨天写的作文《我的父亲》，我看了非常感动，征得他同意后，匿名发到了教育论坛上。现在这篇作文已经传遍了网络，很多人都被感动哭了。您有一个好儿子。”
林峰点开链接。那是一个教育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高三学生作文〈我的父亲〉，看哭了无数人》。
他滑动屏幕，看到了那篇作文。
作文不长，但字字真挚。林毅写了他眼中的父亲——不是省长，不是高官，就是一个普通的、忙碌的、有时会忘记家人但心里装着更大世界的父亲。写到了父亲的疲惫，父亲的坚持，父亲的理想，也写到了自己的理解和选择。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的父亲常说，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他做到了。未来，我也许不会像他一样从政，但我希望，我能像他一样，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并为之付出全部的努力和热情。我想用我的方式，延续他的理想——不是复制他的人生，而是继承他的精神。这就是我心中的榜样，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
作文下面，已经有成千上万的评论：
“看哭了，这才是真正的官二代！”
“有这样的父亲，才会有这样的儿子。”
“为林省长点赞，也为这个年轻人点赞！”
“这才是传承！不是权力和财富的传承，是精神和理想的传承！”
林峰看着这些评论，眼眶有些发热。他关掉页面，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入省政府大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征程，就在眼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