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周三,清晨七点半。
东海省政府九楼的办公室里,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林峰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简报,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深秋的金黄上。
银杏叶落了大半,枝头残留的叶子在晨风中颤动。院子里的保洁员正在清扫落叶,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萧瑟感。
但林峰手里的简报内容,却比窗外的秋意更让他感到一丝凉意。
简报是省商务厅昨晚连夜整理的,标题很直接:《关于江南省在长三角地区开展“精准招商”活动的调研报告》。报告详细列举了过去三个月,江南省各级招商团队来东海接触企业的频次、人员、开出的条件。
数据显示:江南省副省长赵启明亲自带队三次,接触重点企业二十七家,其中半导体企业九家,新能源企业八家,高端装备企业六家,生物医药企业四家。开出的条件惊人地一致:土地零地价或象征性地价,税收“三免五减半”(三年全免、后五年减半),固定资产投资补贴最高达30%,人才引进补贴每人五十万……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些招商团队都避开了政府层面的正式对接,而是通过商会、行业协会、私人关系等渠道,直接联系企业负责人。用报告里的话说:“方式灵活,针对性强,诚意十足。”
林峰放下简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晃动,映出他平静但深邃的眼神。
敲门声响起,杨学民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省长,刚接到消息。江南省赵启明副省长今天下午到东海,名义上是参加长三角城市群协调发展论坛,但行程里有三个小时‘自由活动’。我们的人了解到,他约了温知秋、陈启明等六位企业家,在悦华酒店私下会面。”
“悦华酒店?”林峰抬了抬眼。
“对,五星级,私密性好。”杨学民说,“时间定在下午四点,正好是论坛茶歇时间。我们的消息来源说,赵副省长这次带来了‘升级版’的招商政策,条件比之前更加优惠。”
林峰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习惯动作保留自特种兵时期,是他在复杂局势下快速思考时的本能。
“温知秋他们知道我们掌握这个情况吗?”
“温总早上六点就给我打电话了。”杨学民说,“她很为难。对方是副省长,直接拒绝不合适;但去见面,又怕我们误会。她说……希望政府给个明确态度。”
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诉她,也告诉所有接到邀请的企业家:企业用脚投票,天经地义。政府不阻拦,不干预。但请他们记住一点——东海的发展环境,是靠产业链、人才、创新生态这些硬实力支撑的,不是靠短期的政策优惠。”
“就这么说?”杨学民有些惊讶。
“就这么说。”林峰点头,“另外,通知办公厅,明天上午九点,召开重点企业家座谈会。主题就一个:倾听企业困难,优化营商环境。把‘精准服务企业二十条’的草案也准备好,会上征求意见。”
杨学民眼睛一亮:“您这是……”
“以攻为守。”林峰走到墙上的东海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产业园区,“江南省可以给政策优惠,我们可以给发展生态。他们挖的是单个企业,我们建的是整个产业森林。看谁更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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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五十分,东海市悦华酒店顶层行政酒廊。
这里确实私密性好——需要刷专属电梯卡才能抵达,落地窗外是半个东海的繁华景象,深秋的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酒廊里只有三桌客人,彼此间隔很远,低声交谈。
靠窗的最大圆桌前,坐着七个人。主位上是江南省副省长赵启明,五十五岁,身材微胖,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容,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他左边坐着省发改委主任、商务厅长,右边是秘书和助理。
对面是东海的三位企业家:温知秋、陈启明,还有一位是做工业机器人的企业家周振宇。三人神色各异——温知秋平静中带着疏离,陈启明笑容满面但眼神警惕,周振宇则有些局促。
服务生上了茶点后悄然退下。赵启明端起茶杯,开口就是亲切的家乡话:“知秋啊,咱们算是老乡吧?我听说你老家也是江南的?”
“赵省长记性好。”温知秋淡淡地说,“不过我二十岁就离开家乡了,在东海读书工作,现在算是东海人。”
“哎,乡音难改,乡情难忘嘛。”赵启明笑容不变,“我这次来,一是参加论坛,二是想看看咱们江南在外的优秀儿女。你们在东海做得很成功,家乡人民也为你们骄傲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潜台词很明显——你们是江南人,该回家乡做贡献。
陈启明接话:“赵省长太客气了。我们做企业的,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东海这几年发展快,我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
“东海确实发展快。”赵启明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一些企业反映,东海现在成本上来了,土地贵了,人工贵了,环保要求也严了。有些企业压力不小啊。”
他看向周振宇:“周总,你的机器人公司,去年利润增长多少?”
周振宇愣了愣,老实回答:“15%左右。”
“不错,但不算高。”赵启明放下茶杯,“如果在江南,我可以给你算笔账:土地,高新区最好的位置,一百亩,零地价。税收,三免五减半。固定资产投资,补贴20%。人才引进,每人五十万安家费。算下来,你的利润率能提到30%以上。”
他说话时,秘书已经拿出三份装帧精美的投资方案,分别推到三人面前。
温知秋没翻,只是看着赵启明:“赵省长,江南的条件确实很优惠。但企业选址,不是只看短期成本。供应链配套、人才储备、市场辐射、创新环境……这些更重要。”
“说得对。”赵启明不恼,反而赞许,“所以江南也在全力打造这些。半导体方面,我们规划了五千亩的产业园,已经引进了三家设计公司、两家封测厂。新能源方面,省里拿出五百亿产业基金,重点支持。人才方面,我们新建了五所职业院校,定向培养技术工人。”
他身体前倾,语气诚恳:“知秋,我不是来挖墙脚的。我是来邀请你们,参与到江南新一轮发展的大局中。你们在东海的成就有目共睹,如果把这些经验带回江南,带动家乡发展,那是利国利民利己的大好事。”
这话说得漂亮,把商业行为上升到了情怀高度。
温知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省长,感谢家乡的厚爱。但华夏芯的根已经扎在东海了。我们三千名员工,绝大多数是东海本地人。我们的供应链,80%在省内。我们的研发,和东海大学、七〇三所有深度合作。搬厂,不是换个地方那么简单。”
“理解,完全理解。”赵启明点头,“所以我不是要你们马上搬。可以先在江南设个分厂,试试水。所有优惠条件,分厂同样享受。如果觉得好,再考虑扩大投资嘛。”
他看向陈启明和周振宇:“两位老总也可以这样考虑。江南的市场很大,长三角一体化是国家战略,我们在江南布局,可以辐射整个华东。这是战略选择,不是简单的成本核算。”
会谈持续了一个小时。赵启明很会说话,不急不躁,不施压不承诺,就是摆条件、讲前景、谈情怀。最后结束时,他说:“不急,各位慢慢考虑。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送走三位企业家,赵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东海,对身边的发改委主任说:“林峰这一手,很高明啊。”
“您是说他让企业自由选择?”
“不止。”赵启明摇头,“他是用东海整个产业生态,来对抗我们的政策优惠。你看温知秋,根本不为所动。陈启明有点心动,但顾虑很多。只有周振宇这种规模中等的,可能会真的考虑。”
“那我们……”
“继续挖。”赵启明眼神锐利,“但方法要调整。重点不是龙头企业,是他们的配套企业。把供应链挖断了,龙头企业自然会动摇。另外,查查这些企业最近有什么困难,我们针对性解决。企业最需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注意林峰的反应。这个人不简单,我们这么挖墙脚,他不可能没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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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东海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坐了三十多位企业家。从温知秋、许薇这样的行业龙头,到陈启明这样的实业中坚,再到周振宇这样的成长型企业,涵盖了东海主要产业。
林峰坐在主位,面前只有一杯茶和一个笔记本。他没有开场白,直接说:“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说说企业现在的困难。融资难、招工难、用地难、审批难……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客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企业家们互相看看,有些犹豫。
陈启明先开口:“林省长,那我就直说了。现在企业最大的压力,是成本。土地成本比三年前涨了40%,人工成本涨了30%,原材料涨了25%。但产品价格涨不上去,利润空间越来越小。”
他一开头,其他人也敢说了。
“融资难,特别是中小企业。银行要看抵押、看流水、看担保,我们研发投入大,固定资产少,很难贷到款。”
“招技术工人难。年轻人宁愿送外卖,也不愿意进工厂。我们开八千的工资,招不到熟练技工。”
“审批还是慢。一个项目,要跑十几个部门,盖几十个章,最快也要三个月。”
“知识产权保护不够。我们研发的新技术,刚上市就被模仿,维权成本太高。”
“环保要求越来越高,我们支持,但升级改造投入太大,政府能不能给点补贴?”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峰认真记录,偶尔追问细节。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拘谨到热烈,最后变成了真正的“吐槽大会”。
两个小时后,问题清单写了满满五页纸。
林峰合上笔记本,看向大家:“各位说的,我都记下了。现在,我说说政府的想法。”
他示意工作人员分发文件:“这是‘精准服务企业二十条’的草案,今天征求大家意见。核心就三句话:降低企业成本,优化营商环境,支持创新发展。”
企业家们快速翻阅。草案很实,每一条都有具体措施:
融资方面——设立百亿级中小企业发展基金,推出“科技贷”“人才贷”等专项产品,对研发投入大的企业给予贴息。
用工方面——政府与企业共建职业技术培训学院,学生“入学即入职”,学费企业出一半、政府补一半。
审批方面——推行“一件事一次办”,项目审批时限压缩60%。对重点企业,提供“专员代办”服务。
创新方面——提高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对重大技术突破给予重奖。建立知识产权快速维权通道。
成本方面——对符合条件的企业,减免部分土地使用税。对环保升级改造,给予30%的补贴。
……
温知秋看完,抬头看向林峰:“林省长,这些措施如果落地,对企业是实实在在的帮助。但……财政压力会不会太大?”
“财政的钱,就是要花在刀刃上。”林峰说,“帮助企业渡过难关,就是保就业、保民生、保发展。这个账,政府算得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我知道,最近有些地方给了很优惠的招商条件。企业追求利润,考虑成本,天经地义。政府不阻拦,也阻拦不了。但我希望各位明白一点——东海的竞争力,不在短期的政策优惠,在长期的产业生态。”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这里,半导体产业园,聚集了六十七家企业,从设计到制造到封测,产业链完整。这里,钠电池产业园,从材料到电芯到系统应用,产业集群成型。这里,人工智能创新中心,算法、算力、数据、场景,创新生态初具规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这些生态,是三年时间,政府和企业一起,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它值多少钱?没法用钱衡量。但它能给企业带来什么?是稳定的供应链,是丰富的人才池,是活跃的创新网络,是可持续的发展环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温知秋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没化妆,眼圈有些黑,显然是熬夜了。但她的眼睛很亮,声音清晰而坚定:
“林省长,各位同仁,我说几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华夏芯创办只有十八个人,租了个三百平的厂房,最贵的设备是二手光刻机。那时候,没人相信我们能做成芯片。”温知秋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东海给了我们机会——不是给土地,不是给税收优惠,是给信任,给支持,给一个让技术人安心做事的环境。”
她看向林峰:“我记得,公司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是林省长协调了政策贷款。技术攻关最困难的时候,是政府帮我们对接了七〇三所。市场开拓最难的时候,是省里组织我们参加国际展会。”
她的眼圈红了,但强忍着:“现在公司上市了,市值千亿了。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把总部搬到成本更低的地方?我说,华夏芯的根在东海。这里的土壤,让我们从一粒种子长成了树。树长大了,不能忘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今天当着各位领导和同仁的面,我表个态:华夏芯生是东海的企业,死是东海的鬼。除非东海不要我们了,否则我们绝不离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陈启明站起来,用力鼓掌。许薇也站起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一切。其他企业家纷纷起身。
林峰看着温知秋,这个倔强的技术人,此刻眼里有泪光,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样的信任,不能辜负。
掌声持续了近一分钟。等大家重新坐下,林峰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谢谢温总,谢谢各位的信任。政府能做的,就是让这份信任值得。”
他宣布了下一步计划:“第一,‘二十条’一周内正式出台,成立督导组,确保落地。第二,下周我带队赴京,向国家发改委、科技部、工信部汇报,争取更多国家项目和资金支持。第三,建立‘省长直通车’机制,企业有急事难事,可以直接报我。”
散会后,企业家们陆续离开。温知秋走在最后,林峰叫住她。
“温总,刚才的话……”
“是真心的。”温知秋打断他,“林省长,您可能不知道,赵副省长昨天开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但我算过账——搬厂的隐形成本,供应链重组的时间成本,人才流失的风险成本,加起来远远超过那些优惠。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轻声说:“东海有您这样的领导,有许薇、陈启明这样的伙伴,有王大海那样重新站起来的工人。这些,是用钱买不来的。”
林峰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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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十一月二十二日,京城。
初冬的京城已有寒意,长安街上的梧桐叶落尽,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国家发改委的大楼里,暖气开得很足,会议室里甚至有些闷热。
林峰带着东海代表团,正在做专题汇报。听众是国家发改委副主任、高新技术司司长、产业协调司司长等十几位司局级领导。
汇报持续了两个小时。林峰没讲空话,全是干货:东海半导体产业集群的现状,钠离子电池产业化的进展,人工智能创新中心的规划,传统产业转型的成效……
最后,他提出请求:希望国家将东海列为“新质生产力培育试验区”,在重大项目布局、创新平台建设、人才政策试点等方面给予支持。
发改委副主任听完,沉吟片刻:“林峰同志,东海的成绩有目共睹。你们探索的‘政府引导、企业主导、市场运作、生态共建’的模式,很有参考价值。新质生产力是中央提出的新方向,东海有基础,可以先行先试。”
他当场拍板:第一,支持东海建设“国家半导体产业创新中心”;第二,将东海钠离子电池技术列入“国家能源关键技术攻关专项”;第三,在东海开展“人才发展体制机制改革试点”。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支持。
汇报结束,林峰走出发改委大楼,长长舒了口气。深冬的冷空气吸入肺里,有种清冽的清醒感。
杨学民走过来,低声说:“省长,刚接到消息。江南省挖走的六家企业,有三家已经决定回流。”
“这么快?”林峰有些意外。
“嗯,周振宇的机器人公司是第一个。”杨学民说,“他去了江南才发现,承诺的土地确实零地价,但位置偏僻,配套全无。税收优惠是真的,但审批程序复杂,要满足十几项条件才能享受。最要命的是,招不到技术工人——江南的职业院校还没建成,本地工人技能跟不上。”
林峰摇摇头。这就是他预料的——政策优惠可以给,但产业生态需要时间培育。企业去了才发现,便宜的土地上,长不出完整的产业链。
“另外,”杨学民压低声音,“秦风那边有进展。江南省那个退休领导,确实和‘牧羊人’中间人有联系。但证据还不充分,需要时间深挖。”
林峰点头。这条线,要耐心地追。
回酒店的路上,他看着窗外京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是无数个东海这样的地方在支撑。
区域竞争不可避免,但应该是良性竞争——比谁的服务更好,谁的生态更优,谁的创新更强,而不是简单的挖墙脚、拼优惠。
东海要走的,是后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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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东海的气温正式进入冬季。
省政府院子里,那棵银杏已经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但办公室里很暖和,空调开得很足。
林峰正在批阅文件,杨学民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省长,江南省赵启明副省长发来一封公函,语气……不太友好。”
“说什么?”
“他说我们东海‘破坏区域协调发展’,用‘不正当手段’留住企业。还暗示要在长三角联席会议上,提出规范招商引资秩序的提案。”杨学民把公函递过来。
林峰扫了一眼,笑了:“赵副省长这是急了。挖墙脚没挖成,反而被企业用脚投票打了脸。”
他把公函放在一边:“不用理。区域协调发展,不是一家独大,是各展所长、优势互补。东海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杨学民点头,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中央考察组那边有消息了。下周一抵达东海,进行为期一周的考察。带队的是中组部副部长。”
林峰抬起头。该来的,终于来了。
三年耕耘,一朝检验。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看向墙上那面锦旗——王大海他们送的,红底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民心所向,就是最大的政绩。
至于考察结果……
他相信,东海这三年的路,走得踏实。
手机震动,是姜欣发来的信息:“儿子考试进步了,说要请你吃饭庆祝。周末能回家吗?”
林峰回复:“尽量。”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阳光移了一寸,正好照在那份“精准服务企业二十条”的正式文件上。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
这是一份承诺,也是一份责任。
窗外的东海,在冬日阳光下,安静而坚定地运转着。
就像他在东海这快五年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