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周四，上午九点。
东海省政府第一会议室里气氛严肃。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坐着市场监管局局长周斌、农业农村局局长刘伟民、商务局局长赵静，还有从长青镇赶来的陈小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材料，空气中弥漫着刚煮好的咖啡味。
林峰坐在主位，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翻了翻面前的文件——这是过去一周农产品电商投诉的统计报告：总计387起，涉及23家电商企业，其中以次充好占65%，虚假宣传占22%，延迟发货占13%。投诉量比去年同期增长300%。
“说说情况。”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
周斌局长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林省长，问题比我们预想的严重。不只是长青镇，全市六个主要农产品产区都出现了类似情况。有些商家打着‘科技菜’‘有机菜’的旗号，实际销售的是普通大棚菜，甚至是从外地批发的劣质菜。价格却比市场价高出50%到300%。”
他调出几份检测报告：“我们抽查了二十个‘东海科技菜’样品，只有六个符合宣传标准。其余的不是农残超标，就是营养成分不达标。最恶劣的是有商家用普通番茄冒充‘生态番茄’，检测出禁用农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更衬托出室内的压抑。
陈小雨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捏着笔记本边缘。她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农业农村局局长刘伟民接着说：“根源在于标准缺失。‘科技菜’‘生态菜’这些概念，目前没有国家统一标准，企业可以自行定义。有些农户确实用了新技术，有些只是贴个标签。消费者无法分辨，市场就乱了。”
“我们商务局这边也接到大量投诉。”赵静局长推了推眼镜，“电商平台为了流量，对商家审核不严。有些商家刷单刷好评，制造虚假销量。等消费者发现上当，商家已经下架商品或注销账号，维权困难。”
林峰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看向陈小雨：“小陈，你们一线最有感受，说说你的看法。”
陈小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今天特意穿了正装，但掩饰不住年轻人的紧张：“林省长，各位领导，我觉得问题出在三个地方。”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第一，标准不统一。像我家大棚用的是钠电池补光、生物农药、智能灌溉，成本比普通大棚高30%，品质也确实好。但市场上只要用个大棚种菜，都敢叫‘科技菜’，我们真材实料的反而被劣币驱逐良币。”
她在白板上写下“标准”两个字。
“第二，溯源难。消费者买到菜，不知道这菜是谁种的、怎么种的、什么时候摘的。我们想搞溯源码，但成本高，小农户承担不起。”
写下“溯源”。
“第三，监管跟不上。电商销售太快了，今天出一个新概念，明天就有一堆商家跟风。等监管部门发现问题，已经卖出去几千单了。”
写下“监管”。
她放下笔，转过身，眼神坚定：“所以我想牵头搞‘东海优质农产品联盟’，不是说说而已。我们要制定自己的团体标准，比国标更严；建立统一的溯源码系统，政府补贴一部分成本；还要搞‘神秘买家’抽检，不合格就踢出联盟。”
林峰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她思路清晰，敢说敢做，是新时代农民的代表。
“需要政府做什么？”他问得直接。
陈小雨也不含糊：“第一，给我们制定团体标准的法律授权。第二，提供溯源码系统的技术支持和部分资金。第三，建立‘黑名单’制度，对违规商家从重处罚。第四，帮我们对接大型商超和企事业单位，打开正规销售渠道。”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些要求都不简单，但确实抓住了要害。
林峰看向三位局长：“你们的意见？”
周斌先说：“团体标准可以做，但需要市场监管局备案。溯源码系统，我们可以协调省标准化研究院支持。黑名单制度，需要修订地方法规，流程比较长。”
刘伟民点头：“农业农村局可以组织专家帮他们制定标准，也可以提供检测支持。对接销售渠道，我们有些资源。”
赵静补充：“商务局可以组织电商平台开协调会，要求他们对‘东海优质农产品联盟’的商品给予流量支持，同时对违规商家限制曝光。”
讨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林峰拍板：“成立专项工作组，周斌局长牵头，一个月内拿出完整方案。两个目标：第一，保护‘东海农产品’品牌；第二，让诚信经营的农户得到实惠。”
他看向陈小雨：“小陈，联盟的事你大胆去做。政府给你撑腰，但质量关你要把牢。出了问题，第一责任人是你。”
“我明白。”陈小雨郑重地点头。
散会后，林峰叫住她：“你父亲的大棚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陈小雨露出笑容，“新一茬黄瓜快上市了，订单已经排满。我准备搞个‘开放日’，让消费者来大棚亲眼看看怎么种的。”
“这个想法好。”林峰赞许，“眼见为实。”
---
时间转眼到了八月一日，周二。
东海省今天是省会议核心议程是听取和审议省政府关于《东海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三年规划实施情况的终期报告。
会场庄严肃穆。深红色的地毯，深褐色的桌椅，正面墙上悬挂着国徽。五十七位常委会组成人员已经就座，前排是列席政府人员、专家学者和媒体记者。
林峰站在报告席前，面前没有厚厚的讲稿，只有一份简短的提纲和一个遥控器。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想营造一种轻松些的氛围。
上午九点整，会议主持人谢文远敲响法槌：“现在进行第三项议程，听取省政府关于三年规划实施情况的报告。请林峰省长作报告。”
掌声响起，不热烈，但庄重。
林峰微微鞠躬，然后按下遥控器。身后的巨大屏幕没有出现常见的ppt图表，而是暗了下去。
“各位委员，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今天我不准备用传统的ppt汇报数据。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常委会上放视频，这很少见。
屏幕亮起。第一个画面是夜晚的半导体产业园，灯火通明的研发大楼。镜头推进，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温知秋和团队成员围在电脑前，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突然，有人跳起来欢呼——那是七纳米工艺第一次流片成功的夜晚。
画面切换，变成钠离子电池实验室。许薇穿着白大褂，指着测试仪器的屏幕，对年轻研究员讲解着什么。她眼睛里那种专注的光，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再切换，是老钢厂园区。张建国站在高炉前，给一群年轻人讲解钢铁冶炼的原理。他粗糙的手指在空中比划，那些年轻的面孔仰望着，像在听一部活的工业史。
接着是长青镇的蔬菜大棚。陈有福掀开塑料门帘，阳光照进棚内，翠绿的黄瓜挂满藤蔓。他摘下一根，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然后是山区通电项目的回访。那个叫小梅的女孩在电灯下写作业，抬起头对着镜头说：“我现在晚上也能看书了，老师说我的成绩进步了。”
画面一帧帧闪过：老工人拿到安置房钥匙时颤抖的手，农民第一次用手机直播卖菜时的紧张表情，大学生返乡创业团队在孵化器里讨论方案，社区养老院里老人用上智能健康设备后的笑容……
最后是一个长达三十秒的镜头组合：从黎明到黄昏，从城市到乡村，从实验室到田间，无数普通人的笑脸在屏幕上快速闪现。没有解说，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是楚月找人重新编曲的《在希望的田野上》，用钢琴和小提琴演奏，温暖而充满力量。
视频结束，屏幕暗下。
会场里一片寂静。有人摘下眼镜擦拭，有人低头掩饰发红的眼眶，有人长长舒了口气。
林峰等了几秒，才开口：“刚才大家看到的，是东海过去三年的日常。没有宏大叙事，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普通人的工作和生活。”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但数字，也需要说。”
第一组数据：
Gdp年均增长7.2%，高于全国2个百分点。经济总量从全国第11位上升到第8位。
第二组数据：
研发投入占Gdp比重从1.8%上升到3.5%，达到发达国家水平。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比从23%提升到38%。
第三组数据：
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9%，高于经济增速。城镇新增就业累计46.8万人，城镇调查失业率稳定在5%以下。
第四组数据：
空气质量优良天数从256天增加到316天。pm2.5平均浓度下降35%。
第五组数据：
三年安置传统产业工人12.8万人，再就业率97%。新建保障性住房8.6万套，改造老旧小区320个。
每一组数据出现时，林峰都会停顿几秒，让委员们看清。他没有解释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因为数字自己会说话。
最后，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一个上升的曲线，旁边标注着“民生满意度”。三年前是68%，现在是89%。
“这张图，是我最看重的。”林峰的声音变得深沉，“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最终都要落到这个指标上——老百姓满不满意，高不高兴，答不答应。”
他关掉屏幕，走到报告席中央。没有看稿，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委员，刚才的视频和数据，是过去三年的答卷。这份答卷不是省政府写的，是全省七千万人民一起写的。是老工人张建国用三十八年工龄换来的转型经验写的，是科学家许薇在实验室里熬过的无数个夜晚写的，是菜农陈有福在大棚里流的汗水写的，是年轻创客陈小雨在电脑前处理的每一个订单写的。”
他顿了顿，会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我常常想，什么是政绩？是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楼、引进了多少项目吗？是，但不全是。真正的政绩，是看老百姓的日子有没有变好，笑容有没有变多，对未来有没有信心。”
“三年前我们提出‘产业升级、民生改善、生态优化’三大目标时，很多人怀疑：一个传统产业大省，能转型成功吗？财政压力这么大，能保障民生吗？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能兼顾吗？”
“今天，数据给出了答案。但我想说，比数据更重要的是人心。是半导体园区那三千个家庭对未来的信心，是钠电实验室团队为国攻坚的决心，是老钢厂工人二次创业的恒心，是山区孩子看到电灯亮起时的开心。”
林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些信心、决心、恒心、开心，汇聚起来，就是东海发展的最大底气，也是我们共产党人执政的最大合法性。”
他最后说：“各位委员，我的报告完了。但东海的故事，还在继续。下一个三年，我们要瞄准新质生产力，要培育人工智能、生物制造、商业航天等未来产业，要让发展的成果更公平地惠及每一个人。这条路不会轻松，但只要我们心里装着人民，手里握着真理，脚下踏着实地，就一定能走好。”
话音落下，会场出现了几秒的真空般的寂静。
然后，谢文远主任第一个站起来，开始鼓掌。
紧接着，所有常委会组成人员都站了起来。掌声从稀落到热烈，记者席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林峰站在报告席前，微微鞠躬。他能看到台下很多熟悉的面孔：温知秋今天也来了她眼睛红红的；许薇坐在专家席，推了推眼镜，掩饰情绪；楚月在媒体区，对他轻轻点头。
掌声持续了近一分钟是罕见的。
报告结束后，是审议环节。委员们的发言几乎一边倒的肯定。
一位老委员激动地说：“听过无数报告。今天是第一次，报告让我掉眼泪。那些普通人的笑脸，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
另一位委员说：“我注意到，林省长在报告中用了很多‘我们’，而不是‘我’。这份谦逊和担当，体现了人民政府为人民的本色。”
也有委员提出建议：“成绩要肯定，问题也不能回避。比如刚才提到的农产品电商乱象，要尽快治理，保护好‘东海品牌’。”
林峰认真记录每一条意见。他知道，掌声背后是期待，肯定背后是责任。
上午十一点半，会议结束。林峰走出会议厅时，被记者围住了。
“林省长，报告视频会上网吗？”
“会的，省政府官网和各大平台都会发布。”
“您刚才提到‘人心是最大政绩’，能具体说说吗？”
林峰停下脚步，面对镜头：“举个例子。昨天我去社区养老院，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她现在用上了智能手环，心率血压随时监测，孩子们在外地工作也放心。她说，‘政府没忘了我们这些老人’。这句话，比任何经济数据都让我感到欣慰。”
记者们快速记录。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杨学民送进来午餐——简单的盒饭，还有一份刚刚出来的网络舆情简报。
“省长，报告视频上传一小时，播放量已经突破五百万。”杨学民语气兴奋，“微博话题#东海模式#上了热搜第三，抖音相关视频点赞过百万。评论绝大多数是正面的。”
林峰边吃饭边看简报。评论区里，有在外工作的东海人说“想回家了”，有其他省的网友说“希望能推广”，有大学生说“毕业想去东海发展”。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但很快被正面评论淹没。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六个字：
“树大招风，小心。”
林峰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来源。内容很简短，但透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省长？”杨学民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事。”林峰收起手机，“下午什么安排？”
“两点半，接待江南省考察团，他们想学习我们的产业转型经验。四点，新能源企业座谈会。晚上七点，央视《焦点访谈》的专访，想请您谈谈东海模式。”
日程排得很满。林峰点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江南省考察团规格很高，带队的是常务副省长。交流会上，对方问得很细，从产业政策到人才引进，从金融支持到营商环境。林峰让相关部门一一解答，毫无保留。
“林省长，你们这么大方，不怕我们学了去，竞争过你们？”江南省副省长半开玩笑地问。
林峰笑了：“华夏发展是一盘棋。东海探索出一些路子，如果对其他地方有帮助，我们很高兴。况且，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是学不走的——那是人的状态，是干事创业的精气神。”
座谈会结束，送走考察团，已经下午四点半。离新能源企业座谈会还有半小时，林峰回到办公室，想歇几分钟。
刚坐下，杨学民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省长，刚接到市监局报告。今天下午，有自媒体发布长文，质疑‘东海科技菜’虚假宣传，配图是发霉的蔬菜和消费者的投诉截图。文章阅读量已经突破十万，正在发酵。”
林峰眉头微皱：“这么快就来了。”
他想起中午那条匿名短信。树大招风，麻烦果然来了。
“通知周斌局长，立即组织核查。如果确实有问题，严肃处理；如果是恶意抹黑，依法维权。同时让宣传部门做好舆论引导，请陈小雨她们准备正面回应。”
“是。”
晚上七点，央视《焦点访谈》的专访准时开始。采访地点就在省政府接待室，背景是东海的夜景。
主持人开场就问：“林省长，今天您的报告在网络上引发热议，很多人称赞‘东海模式’。但也有人质疑，这种高速发展是否可持续？是否隐藏着风险？”
林峰面对镜头，表情平静：“发展永远与风险并存。我们不回避问题，比如今天出现的农产品电商乱象，我们已经在处理。关键是要有正视问题的勇气，和解决问题的决心。”
“您怎么看‘树大招风’这个说法？”
林峰笑了：“树大了，自然会招风。但树之所以能长大，是因为根扎得深。东海的根，扎在产业升级的扎实基础上，扎在民生改善的真抓实干上，扎在百姓的信任和支持上。只要根深，就不怕风大。”
采访持续了四十分钟。林峰谈产业、谈民生、谈生态，也谈问题和挑战。他不回避矛盾，不美化现实，但始终透着一种笃定。
晚上九点，采访结束。林峰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远处，半导体产业园、钠电池产业园、老钢厂园区、长青镇大棚……每一处灯火，都是一个奋斗的故事。
今天，他交出了一份三年的答卷。
明天，新的挑战已经出现。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姜欣发来的信息：“看到采访了，说得很好。儿子说，以后要像你一样，做实事的人。”
林峰回复：“告诉他，做实事的人很多，我只是其中之一。”
放下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
路还长，但方向清晰。
只要心里装着人民，脚下踏着实地，再大的风，也吹不垮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