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凌晨四点,泰国曼谷郊外某安全屋。
这座位于湄南河支流畔的独立院落看似普通,与周边其他民居无异,但围墙上隐秘的传感器、室内加厚的隔音材料、以及全天候轮值的安保人员,都显示出它的特殊性。这里是由泰国特别行动局管理的安全设施,专门用于高敏感度案件的审讯和证人保护。
主审讯室内灯光调至柔和的暖色调,这是心理专家建议的设置——过于刺眼的白炽灯会增加嫌疑人的抵触情绪。戴维·陈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的手铐已经取下,但脚踝上戴着电子定位器,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房间和隔壁的休息室。
三天了。从六月十六日晚上被捕到现在,他经历了七轮审讯。最初的抗拒、愤怒、沉默,逐渐被一种疲惫的配合所取代。他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人赃并获在泰国被捕,证据确凿,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在身,连美国领事馆的律师在了解案情后都暗示“情况很不乐观”。
但真正击垮他的,是秦风昨天下午带来的一份文件。
“戴维,这是瑞士信贷新加坡分行提供的账户流水。”秦风当时将打印件推到他面前,“你那个‘凤凰资本’的账户,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余额被分批转出,最终汇入一个我们暂时无法追踪的离岸账户。转账授权用的是你的电子签名和密码——但那个时候,你已经在我们的看守下了。”
戴维盯着那些交易记录,脸色一点点变白。他太熟悉这种操作了:资金被紧急转移,账户被清空,这是“清扫程序”的标准动作。意味着组织已经认定他失去价值,或者更糟——认定他可能叛变,所以切断所有联系,转移所有资源。
他被抛弃了。
二十年的忠诚服务,换来的是一夜间变成弃子。
那一刻,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此刻坐在审讯室里,戴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秦风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旁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华夏国家安全部门审讯专家,代号“钟教授”,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但问话精准如手术刀。
“戴维,我们继续昨晚的话题。”钟教授的声音温和,像在主持学术研讨,“你昨天提到,‘牧羊人’组织是一个‘非官方’的行动网络,受某西方大国战略机构间接资助和指导。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戴维端起红茶,手有些抖,但他努力保持镇定。茶杯在唇边停留了几秒,终于开口:“‘非官方’的意思是,这个组织在法律上不存在,没有注册,没有公开的负责人。所有行动人员都以个人身份受雇,通过多层代理和加密渠道接受指令和报酬。”
“资助来源?”
“主要来自几个设立在瑞士和列支敦士登的基金会。”戴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这些基金会名义上是支持‘学术研究’、‘文化交流’、‘民主促进’,但实际上,它们的资金最终流向一个共同的托管账户。那个账户由一家苏黎世的私人银行管理,只有三个人有操作权限——我猜其中至少有一个,是那个大国情报机构的‘白手套’。”
秦风记录着,偶尔抬头看戴维一眼。他在判断这些信息的真伪,也在观察戴维的情绪变化——这个人已经从最初的抗拒,转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白。
“核心目标是什么?”钟教授继续问。
“延迟、干扰、破坏竞争对手的战略产业发展。”戴维背诵般说出这句话,显然这是组织的核心信条,“重点领域包括半导体、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策略是综合性的:经济手段(做空、扰乱供应链)、技术手段(窃取、破坏)、法律手段(专利诉讼、国际仲裁)、舆论手段(抹黑、制造恐慌)。”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直接军事打击不是更有效?”
戴维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钟教授,您应该明白,大国竞争早就不是坦克对坦克的时代了。真正的战争发生在实验室、在股市、在专利局、在媒体版面。摧毁一个国家的某个产业,让它在技术上落后一代,比炸掉几个工厂的影响深远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样做‘干净’。没有硝烟,没有平民伤亡,国际舆论很难指责。即使被发现,也可以推给‘商业竞争’、‘市场行为’。”
秦风抬起头:“所以东海港口那次行动,目的是破坏光刻机配件,拖延半导体产业升级?”
“对。”戴维点头,“那是典型的‘物理延迟’手段。如果成功,东海七纳米工艺的量产至少要推迟半年。半年时间,足够我们的合作伙伴在技术上领先一步,也足够我们在资本市场做文章。”
“你们在东海还有其他行动吗?”
“有。”戴维很干脆,“新能源补贴网络是我们早期建立的,通过孙振邦那些人,套取了不少资金,同时也扰乱了市场秩序。还有舆论战,通过收买的媒体人,持续唱衰东海的新能源和半导体产业。金融战,试图做空几家关键企业……”
他一口气说了十五分钟,详细列举了“牧羊人”在东海的各种操作。有些是秦风他们已经掌握的,有些是新的线索。
钟教授耐心听完,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组织的全球架构是怎样的?”
戴维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触及核心机密,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保守秘密的理由了。
“全球负责人代号‘导师’,真实身份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见过他一次,七年前在香港,隔着单向玻璃,只有他的声音。男性,英语母语,有轻微的中西部口音,年龄估计在六十岁以上。他可能是某个顶尖智库的资深研究员,或者是某家基金会的董事——这是我的猜测。”
“你怎么接受指令?”
“通过加密通讯系统,每月一次固定简报,紧急情况有特殊通道。”戴维说,“‘导师’下面有四个区域负责人:我负责亚太,另外三个分别负责欧洲、美洲、中东非洲。区域负责人下面有行动队长,比如你们抓到的那些雇佣兵就是行动队。再往下是各地的‘白手套’和‘清道夫’,孙振邦、吴文涛、艾米莉·陈都属于这个层级。”
他主动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一个金字塔形的组织结构图,标注了各个层级的功能和联系渠道。
“这是通讯密钥。”戴维从记忆里报出一串复杂的字符和数字,“这是我用的那个加密系统的后门密钥,可以解密过去两年内我收到的所有指令。不过,‘导师’很谨慎,重要指令都是阅后即焚,只能解密到文本内容,无法追踪源头。”
秦风立即将密钥通过加密信道传回国内。他知道,李锐拿到这个密钥,就能打开一个信息宝库。
审讯持续到清晨六点。戴维的配合度越来越高,他不仅供述了组织架构,还提供了一份详细的联系人列表——包括他在亚太地区发展的十七名“白手套”、八名潜伏在媒体和智库的“影响者”、以及三个雇佣兵团队的联络方式。
更关键的是,他透露了“牧羊人”未来六个月的计划草案:针对华夏另外两个省份的关键产业实施类似干扰,以及在欧洲针对一家华夏新能源企业的收购案进行破坏。
“最后问一个问题。”钟教授合上笔记本,看着戴维,“‘导师’对东海,特别是对林峰省长,有什么特别关注吗?”
戴维的眼神变得复杂。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有。大概半年前的一次月度简报中,‘导师’特别提到东海和林峰。他说……林峰是‘计划外的高效变量’,打乱了他们在东海的布局。原话是:‘这个人不像典型的华夏官员,他懂技术、懂军事、懂金融,而且行动力极强。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东海的风险等级。’”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次简报后不久,我就接到了针对东海的强化行动指令。‘导师’要求不惜代价,延缓东海的产业升级进度。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动作。”
审讯在六点半结束。戴维被带回休息室,秦风则和钟教授来到旁边的分析室。
“你觉得他说的可信度有多少?”钟教授问。
“百分之八十以上。”秦风判断,“关于组织架构和行动计划的部分,细节丰富,逻辑自洽,而且和我们掌握的其他线索能够交叉验证。关于‘导师’身份的部分可能有所保留,但总体可信。”
“同意。”钟教授点头,“关键是那个通讯密钥。如果李锐能成功解密,我们就能拿到更多实证。”
这时,秦风的加密手机震动。他接通,李锐兴奋的声音传来:“秦队!密钥有效!我已经解密了第一批文件,包括过去十八个月的行动指令、资金往来记录、还有部分未实施的计划草案。信息量太大了!”
“传回国内分析。”秦风说,“另外,戴维提供的联系人列表,立即同步给国安部门。”
“明白!”
---六月十八日上午九点,华夏国家安全部某指挥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戴维供述的组织架构图被可视化呈现出来。金字塔形的网络,从顶端的“导师”,到区域负责人,再到行动队和“白手套”,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已知或未知的身份信息。
会议桌前坐着二十多人,来自国安、公安、外交、金融监管等多个部门。主持的是国安部副部长陈刚,一位头发花白但目光如炬的老国安。
“同志们,根据戴维·陈的供述和李锐团队解密的信息,‘牧羊人’组织在国内的网络比我们预想的更广、更深。”陈刚的声音沉稳有力,“除了已经抓获的孙振邦、吴文涛、艾米莉·陈等人,还有至少十一名‘深水’潜伏人员尚未暴露。他们分布在三个省份的科研院所、金融机构和媒体单位,有些人的位置还很关键。”
他调出另一份名单:“这是优先抓捕名单。根据戴维提供的通讯记录,这些人近期仍然活跃,有些甚至在策划新的破坏行动。我建议,立即启动‘清网’行动,在全国范围内同步收网。”
“陈部长,行动规模有多大?”一位公安部的代表问。
“第一阶段,十一个目标,涉及东海、江南、岭南三个省份。”陈刚说,“行动要快、要准、要保密。戴维被捕的消息暂时还被泰国方面封锁,但瞒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在他落网的消息泄露前,完成收网。”
“时间窗口?”
“四十八小时。”陈刚看向在场所有人,“今天是六月十八日,我们要在六月二十日零点前,将所有目标控制。各部门协调好,行动方案已经下发,现在开始倒计时。”
会议在九点四十分结束。一道道加密指令从指挥中心发出,飞向全国各地。
---
六月十九日,东海省国家安全厅。
凌晨五点,天色微明。省国安厅指挥室里灯火通明,厅长赵建国站在大屏幕前,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行动指令。屏幕上显示着三个目标的详细信息——都是戴维供述中与东海相关的“深水”潜伏人员。
“一号目标,周文斌,省工信厅信息化推进处处长。”赵建国指着第一个名字,“就是他,八年前参与过洋山港信息系统建设。根据解密通讯,他去年向‘牧羊人’提供了东海新能源企业的技术资料。”
“二号目标,李明远,东海大学微电子学院副院长。利用学术交流机会,窃取实验室研究成果,通过加密渠道外传。”
“三号目标,张薇,《东海财经》杂志副主编。长期撰写唱衰东海产业的报道,收受境外资金,操纵舆论。”
赵建国看向在场的行动组长们:“三个目标,分三组同时行动。记住,行动要合法合规,证据要确凿完整。出发!”
三组便衣国安干警悄无声息地离开指挥大楼,融入清晨薄雾中的城市。
第一组来到省工信厅家属院。周文斌住在三号楼602室,这是单位分配的住房。干警们没有惊动门卫,直接上楼。敲门,里面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
“周处长,厅里有急事,需要您马上过去。”干警用标准的机关工作人员语气说。
门开了,周文斌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看到门外的人,脸色瞬间变了——他认出了其中一名干警,是国安厅的。
“你们……”
“周文斌,因涉嫌为境外非法组织提供国家秘密,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干警出示证件和逮捕令。
周文斌腿一软,差点瘫倒。两名干警扶住他,给他戴上手铐。搜查随即开始,在他的书房里,找到了加密U盘、境外 SIm卡、以及一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通讯记录。
第二组在东海大学专家楼找到了李明远。这位五十多岁的教授正在阳台上打太极拳,看到干警出现时,手里的动作僵住了。他没有反抗,只是叹了口气:“终于来了。”
在他的办公室保险柜里,干警搜出了大量实验数据拷贝和境外银行的存款证明。
第三组在《东海财经》杂志社楼下等到了张薇。这位四十岁的女主编像往常一样,开着白色宝马轿车来上班。车刚停稳,四名干警就围了上来。
“张薇,因涉嫌受贿和危害国家安全,请跟我们走一趟。”
张薇的脸色煞白,但还强作镇定:“你们搞错了,我是合法媒体人……”
“你的境外账户每个月收到两万美元的‘稿费’,这合法吗?”干警冷冷地问。
张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上午八点,三个目标全部到案。搜查取证工作同步进行,证据陆续汇总到指挥中心。
与此同时,江南省和岭南省也传来捷报:另外八名目标在清晨的行动中被成功控制,无一漏网。
---
六月二十日上午十点,东海省委常委会议室。
这是一次临时的常委扩大会议,除了常委班子成员,还有省国安厅、公安厅、审计厅、金融办等部门的负责人参加。会议气氛严肃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林峰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简报。他快速浏览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角的细微皱纹舒展开来。
“同志们,我通报一下情况。”林峰抬起头,声音清晰平稳,“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国家安全部门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一次专项‘清网’行动。根据在曼谷被捕的‘牧羊人’组织亚太负责人戴维·陈的供述,以及我方技术人员解密的通讯记录,成功抓获了该组织在国内的十一名‘深水’潜伏人员。”
他顿了顿,让信息沉淀一下:“其中,涉及我省的有三人:省工信厅信息化推进处处长周文斌、东海大学微电子学院副院长李明远、《东海财经》杂志副主编张薇。三人均涉嫌长期为境外非法组织提供情报、窃取技术、操纵舆论。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在座的不少人都认识这三个人,尤其是周文斌,作为工信厅的处长,经常参加各种工作会议。
省委书记谢刘长春轻轻敲了敲桌子,议论声停止。“这是重大战果。”他说,“不仅清除了危害国家安全的毒瘤,也为我省的发展扫清了障碍。我建议,省委省政府正式发文,肯定国安、公安等部门的出色工作。”
“同意。”省长王志远点头,“同时,我们要做好后续工作:第一,相关岗位要及时补缺,确保工作不断档;第二,要做好舆论引导,适时适度向社会公布情况,展现我们维护国家安全的决心和能力;第三,要以此为契机,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国家安全教育。”
林峰补充道:“还有一点很重要——这次行动的成功,是多方协作的结果。有前方行动人员的英勇果敢,有技术人员的专业支持,有审计、金融等部门的线索提供,还有外交渠道的国际协作。这证明,只要我们形成合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走出会议室时,不少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林峰回到办公室,杨学民跟着进来,脸上也难得地露出轻松神色:“省长,刚刚收到消息,秦风队长他们明天从曼谷返回。”
“好。”林峰点头,“让他们好好休息几天。这次出去一个多月,辛苦了。”
“另外,”杨学民压低声音,“高层领导的保密电话,十分钟后。”
林峰会意,示意杨学民出去,自己走进办公室内间。
准时,红色电话响起。
“林峰同志,我是陈刚。”电话那头是国安部副部长的声音,“首先,代表国安系统,感谢东海方面在这次行动中的大力配合和支持。没有你们前期的扎实工作,没有戴维·陈的落网,这次‘清网’行动不可能这么顺利。”
“陈部长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峰说。
“不是客气,是事实。”陈刚的语气很真诚,“东海在反渗透、反颠覆、维护产业安全方面,打了一场漂亮的战役。你们不仅保护了自己的发展成果,也为国家揪出了一个危害极大的境外组织网络。这个战果,已经得到最高层的充分肯定。”
林峰握着听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几个月来的压力、焦虑、不眠之夜,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陈部长,戴维·陈的后续处理……”
“这个你不用担心。”陈刚说,“‘牧羊人’组织的案件,已经正式移交国安部专案组。戴维·陈将通过外交和司法程序引渡回国,接受进一步调查。针对该组织全球网络的斗争,已经上升至国家层面,由专门机构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林峰同志,这意味着,东海的外部威胁暂时解除了。你们可以放下包袱,全力聚焦发展了。”
“我明白了。”林峰说,“谢谢陈部长,谢谢国家。”
“应该我们谢谢你们。”陈刚最后说,“好了,不耽误你工作。有机会到京城,我请你喝茶。”
电话挂断。
林峰在内间站了很久。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省政府大院里绿树成荫,花草繁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东海三年规划的进度表,翻到最后几页。半导体产业集群建设完成度85%,钠离子电池产业化完成度90%,新能源整治完成度100%,金融防线构建完成度95%……
现在,最大的外部威胁解除了,他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最后的冲刺中。
走出内间,杨学民迎上来:“省长,下午的日程……”
“按计划进行。”林峰拿起外套,“对了,通知温知秋、许薇、沈梦予、顾清晏,明天上午开个会。我们要总结前期的经验,部署最后阶段的攻坚。”
“是。”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明媚。林峰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他知道,一场战斗结束了,但更大的征程还在前方。
东海这片土地,将迎来真正专注发展的黄金时期。
而他,要带领这片土地的人们,走向那个光明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