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高志胜咧开嘴,笑容扭曲得近乎癫狂,右手高高扬起,掌心里攥着一枚鲜红按钮,“我手一松——轰!大伙儿一块归西,嘻嘻……嘻嘻嘻……”
那笑声尖利又空洞,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荡开,撞上四周死寂的墙壁,嗡嗡回响,听得人后颈发麻、脊梁发凉。
叶继欢和手下只觉一股阴风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脑子“嗡”地一空,冷汗瞬间炸开,顺着额角、鬓边哗哗往下淌。
“别慌嘛——‘嘭’一下,快得很,连疼都来不及尝!”高志胜噙着笑,朝前踱了一步。
一名手下突然崩溃,嘶吼着抄起枪:“你他妈再动一下,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这话像根火柴,“啪”地点燃了绷到极致的弦。眨眼间,七八支枪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全数锁死高志胜。
“站住!不许靠近!”
“有本事开枪啊!哑巴了?怂货!”
“欢哥!这疯子玩真的!”
“干掉他!快啊!”
“来啊!同归于尽啊!”
“欢哥——!”
“我真开了!!”
“别打!!”
“开啊!”
“开啊!”
“开啊!”
一张张涨紫的脸,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吼声越来越哑、越来越抖,却偏要扯着嗓子往上飙——仿佛声音越大,胆子就越硬。
一边是撕心裂肺的恐吓,一边是寸寸紧逼的挑衅。
叶继欢攥着AK47的手心全是滑腻冷汗,食指搭在扳机上,微微打颤,指尖泛白。
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扣下去!立刻打死他!
可那扳机重得像焊死在枪身上,手指像灌了铅,怎么也压不下去。
几人在院中兜圈乱转,撞翻长桌,碗碟“噼里啪啦”砸碎一地。脚下全是玻璃碴子、瓷片、木屑,两人还趿拉着拖鞋,脚底被划开几道口子,血混着灰土糊了一脚,竟浑然不觉。
叶继欢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上下一滚:“活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威胁——叶继欢认栽。你带朋友走,我绝不拦。”
“走?”高志胜嗤笑一声,眼神淬了冰,“你让我走,我就得走?那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那你到底想怎样?”叶继欢冷笑反问。
高志胜目光一斜,直直刺向沙皮:“沙皮哥,不是你说带我干票大的吗?合着你平时就爱跟这种货色打交道?”
“喂!扑街讲咩啊?!”
“丢雷老母!找死是不是!”
“有种再说一遍!”
几人暴跳如雷,枪口晃得厉害,唾沫星子喷了一尺远。
高志胜冷冷扫过去,没人敢接他的视线,纷纷错开目光,眼神躲闪,手指却捏得更紧。
“我说一遍又如何?”他嘴角一扯,“你们没胆,软脚虾,一堆废料!听清没?”
“操!”一人怒极,端起AK47就冲上前,枪口直指高志胜眉心。
高志胜反手一把攥住枪管,狠狠往自己小腹上一顶:“来!朝这儿打!十公斤tNt,够送全场一起上路!”
“阿良住手!”叶继欢猛然喝断,一个箭步拽回那人,厉声呵斥:“你想把兄弟全害死?!”
沙皮这才缓过神,急得直搓手:“别激动!欢哥!阿胜!都是一家人啊!犯不着这样!枪放下!都放下!”
“沙皮哥,今儿我是给你面子才来的。”高志胜嗓音低沉,“结果你老大这么对我?半点诚意没有,还当我是卧底——耍我,是吧?”
“哪能啊!阿胜你冷静点!你还年轻,何苦这样啊!”沙皮满头大汗,衣领湿透,心里直骂:尼玛!
看着文质彬彬的后生仔,脾气烈得像桶炸药!
他抹了把脸,强稳住声线:“阿胜,听我说——真没恶意!欢哥就是想掂量掂量你。”
又赶紧扭头对叶继欢挤出笑脸:“欢哥,阿胜是茶寮人,咱同乡啊!”
这话一出,叶继欢气势立马松了三分,脸上堆起恍然大悟的笑:“哦?茶寮?不就在隔壁镇?自家兄弟嘛!”
“对对对!自家人!”沙皮连连点头。
叶继欢挥挥手:“收枪!误会!阿良,杵那儿干啥?枪收好!”
众人肩膀一松,枪口缓缓垂下。
叶继欢心里雪亮:枪举不举,早不重要了——主动权,全在人家手里攥着。
沙皮又转向高志胜,赔着笑:“好了阿胜,枪都放下了,你也歇会儿手,咱们坐下来,好好聊,把话说开,啥事没有。”
高志胜鼻腔里哼出一声:“误会?同乡?就这待遇?”
“怪我!全怪我!”沙皮抬手就给自己两记耳光,“阿胜,你有气,全撒我头上!”
“沙皮哥,你这是干啥?”高志胜慢慢垂下手,胳膊酸得发麻,“我哪能怪你。”
叶继欢盯着高志胜那只始终攥得死紧的右手,眼皮跳了跳,顺手抄起桌边一罐啤酒,“阿胜,这事怪我,我自罚三罐,给你赔个不是。”
话音未落,他仰头灌下三罐,喉结上下滚动,泡沫还挂在下巴上。
“爽快!欢哥这酒量,真不是盖的!”高志胜咧嘴一笑,拇指一翘,随即也扯开一罐,仰脖干尽,动作利落得像甩掉什么累赘。
“哈哈哈——痛快!”叶继欢拍桌大笑,四周人赶紧跟着干笑几声,笑声里却透着点心虚的抖。
空气里的冷意眨眼就化了,沙皮手脚麻利地搬凳子、擦桌子、重新端上热菜凉盘,酒气混着烟火味儿,一下子把场子暖了起来。
众人围坐一圈,碰着易拉罐寒暄,话里藏钩,句句都在试对方深浅。
“阿胜,令尊是哪位高人?”
“高耀宗。”
叶继欢脑中飞速翻找,名字一撞上,心头顿时松了一截,点头道:“哦,宗叔啊,他老人家身子骨一向硬朗,近来可好?”
“去年走的。家里,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了。”高志胜垂下眼,叹气时肩膀微塌,可那只右手,依旧攥得指节发白。
“节哀。”叶继欢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掌心悬着不敢用力,“那你往后,有什么盘算?”
“盘算?”他嗤笑一声,“穷得连裤衩都当了,不干票大的,拿什么翻身?先捞笔本钱再说。”
沙皮适时插进一句:“欢哥,红磡那家劳力士,就是阿胜带人做的——手脚干净,没留尾巴,可惜表没拿稳,半路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