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刘安佑正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
推门进来的是个中年警察,藏青色制服,肩章上的警衔被走廊的日光灯照得反光。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没进来,只露了半截袖子,靠在门框边。
中年警察的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才落到床上。
“小伙子不要紧张,我们只是问一些问题”
声音不高,带点公事公办的平稳,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开场白。
刘安佑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一点。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动作故意做得慢,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
几秒钟里他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但他知道不能让人看出来。
“这屋里就你一个人?”
中年警察问。
刘安佑点了点头。
他喉咙发干,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要哑
“就我一个。”
中年警察往前走了两步。
他在床尾站定,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翻开,亮了一下警官证,照片、编号、公章,隔着两步的距离看得不太清,但那个样式刘安佑认得。
“我们是静安分局的,例行排查,别紧张。”
刘安佑没说话。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这样或许能减缓一些压力吧。
“叫什么名字?”
“刘安佑。”
“在这儿住多久了?”
“昨晚……昨晚住进来的。”
中年警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什么病?”
“低血糖,”刘安佑说,“昨天晕倒了,被送过来的。”
中年警察“嗯”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拿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记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安佑,落在他身后的病床上
被子有一块不太平整的隆起,从床尾延伸到床头,像底下垫了什么东西。
“你躺下。”中年警察说。
刘安佑顿了一下。
“……什么?”
“躺下。”
中年警察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那种平稳本身就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我看看你输液的手。”
刘安佑慢慢躺了回去。
他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先曲起一条腿,再侧过身,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枕边。
手背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针眼,没有胶布。
昨天护士确实给他扎过针,但后半夜液体输完就拔了,只留了一小块淡青色的淤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中年警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视线在刘安佑脸上停了两秒。
“手背怎么青了?”
“拔针的时候没压好,”
“护士说过两天就消了。”
见此中年警察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开始检查房间的其他地方。
动作很熟练。
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卷没用过的纸巾和一张昨天的收费单。
他拿起收费单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面看了看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外墙,几根晾衣绳横在楼缝之间,上面挂着白色的床单。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刘安佑听见水龙头被拧开又拧上的声音,然后是马桶盖被掀起来又放下去的声响。
中年警察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走回床尾。
“一个人住?”他问。
“嗯。”
“家里人知道你住院吗?”
“知道我爸昨晚来过,后来回去了。”
中年警察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又合上。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
刘安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一次落在自己脸上,比刚才更重了一点,像一枚硬币放在天平的一端,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往下沉。
“你昨天晚上……”
他刚开口,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呼喊
“老李!撤了!上面通知,撤!”
中年警察的话被打断了。
他转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那个一直没进来的同事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刘安佑没听清,只看见中年警察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确定?”中年警察问。
“确定,”门口那人说,“刚下的命令,所有人撤出周边两个街区。”
中年警察沉默了两秒。
他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口袋里,扣上扣子,然后转过身,看了刘安佑一眼。
“行,”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最后扫了一眼病房,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但刘安佑没有立刻行动。
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在捕捉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再然后是电梯门关闭的闷响。
又等了几秒。
他这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得太久了,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酸涩的震颤,像一扇生锈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他缓缓地坐起来。
被子从他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腿边那一团隆起的被褥。
被褥底下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被角的边缘
医用棉布的纹理粗糙而干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捏住那个角,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掀。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发出声响。
被褥底下蜷着一个人。
蓝白病号服,长发散在枕头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
她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脸侧,像一只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形状的动物。
她也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
在病房暖黄色的床头灯光里,那两点光像水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刷了很久,表面光滑而安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刘安佑的手停在半空。
被角还捏在他指间,掀开了一半,露出一截的袖口和一小片白皙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腕骨微微凸起,像一枚小小的、埋在皮肤底下的石子。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