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咸僵在原地,看着身边死不瞑目的家奴,感受着脸上温热的血渍,方才的怒气瞬间化作刺骨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跪直身子,对着台阶上的冯方连连磕头,额头砰砰撞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渗出血迹:“冯大家饶命!
冯大家饶命!
我一切听从朝廷安排,求冯大家饶命开恩,饶过我们……”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往日世家公子的体面荡然无存。
人群深处,尹姝抱着年幼的何晏,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身旁的小女儿。
她看着夫君何咸跪在地上卑微求饶的模样,看着满院士卒嚣张跋扈的嘴脸,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随即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何方。
若是那个人在这里,会是怎样?
他定然不会这般卑躬屈膝。
他会拔剑出鞘,护住身后的妇孺与家眷,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做事有章法、有担当,从不会让身边人陷入这般任人欺凌的境地。
尹姝望着院中火光,微微失神。
直到女儿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衣袖,才猛地回过神,只能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泪水忍不住啪啪滴落。
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这一双儿女,这一双儿女......
自始至终,曹操都立在堂下另一侧,背着手,面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是奉旨协同查抄,本就不愿做这等赶尽杀绝的龌龊事,冯方急着撇清与何家的干系、卖力表现,他乐得冷眼旁观。
可当目光扫过人群里的尹姝时,他的眉梢骤然一挑,脚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那女子一身襦裙,发髻微乱,却难掩清丽容色。
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眉眼间带着强撑的镇定,像一株风雨里的白梅,格外醒目。
曹操早闻何咸之妻尹氏貌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情不自禁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旁边的好兄弟夏侯惇,递过来一个水囊。
就在这时,两个兵卒嬉笑着上前,伸手便要去拉尹姝身边的侍女,嘴里还调笑道:“小娘别怕,跟老兄走,少不了你的好处……”
“住手!”
一声厉喝陡然炸响。
正是曹操,他一把推开夏侯惇递过来的水囊,大步向前。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兵卒,冷声道:“奉旨查抄,只拿财物、录名册,谁准你们擅动女眷?”
那两个兵卒被他眼神慑住,下意识缩回了手,讪讪地退到一旁。
冯方在台阶上听得清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慢悠悠走下台阶,阴阳怪气地笑道:“孟德这是何意?
大将军谋逆,阖府都是罪眷,查抄本就该细致些。
莫非孟德与何家有旧,想徇私包庇?”
曹操抬眼看向冯方,眼神冰冷:“大将军有没有罪,那是天子与朝堂定夺的事。
如今尚未下诏狱,这些人是不是罪眷还两说。
奉旨行事,便该有法度,纵兵劫掠、凌辱妇孺,算什么朝廷官军?”
“法度?”
冯方嗤笑一声,拔高了声音,“曹孟德,你少拿法度压我!
何家谋逆是铁板钉钉的事,这些人迟早都是阶下囚!
我看你是见色起意,想护着这美娇娘吧?”
这话直白又刻薄,周围的士卒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锵” 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冯方:“冯方,你再胡言乱语一句试试!
我曹操奉诏办差,只知朝廷法度,不知什么私怨恩仇。
你要想借机泄愤、鱼肉他人,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或者,你也可以下去问问蹇硕的叔父,那五色大棒舒服不。”
“你敢对我拔剑?!”
冯方吓得退了一步。
随即醒转过来,顿时又惊又怒,脸色涨得通红,“曹操!你敢违抗蹇校尉的命令?”
他话音刚落,曹操身后忽然转出两名虎背熊腰的亲卫。
正是夏侯惇夏侯渊两兄弟。
“嘿嘿!”
夏侯惇搓着手,夏侯渊快如电。
刀光一闪,冯方身侧两名伸手想护主的护卫闷哼一声。
当场倒在血泊里,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冯方吓得往后连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操。
他没想到曹操这般狠辣,说动手就动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可看着曹操眼底的决绝,再看看地上两具尸体,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色厉内荏地道:“好…… 好你个曹操!
你等着,今日之事,我必会原原本本禀报蹇校尉,禀报陛下!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你尽管去报。”
曹操收剑入鞘,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好像是说给某人听的,“但只要有我曹操在此,尔等宵小之辈想借着查抄之名,欺凌大将军的家眷,不行。
有什么罪责,我曹操一力承当。”
冯方咬着牙,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知道自己的人不如曹操的亲卫悍勇,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自己。
当下也不敢再硬扛,只恨恨地一甩袖子:“我们走!”
冯方带着自己的人怒气冲冲地出了府,连查抄的账册都没顾得上拿。
看样是去告状去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咸还跪在地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曹操脚边,哭着道:“孟德!孟德贤弟!
今日若不是你,我们阖府都要受辱了!
我原以为世态炎凉,人人都要踩我们何家一脚,没想到……
没想到只有你肯护着我们!
大恩大德,我何家没齿难忘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额头的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曹操伸手虚扶了一把:“公子不必多礼。
曹某只是按法度行事,并非徇私。”
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向人群。
尹姝站在人群里,也不由得抬眼,多看了曹操几眼。
这人个子不高,容貌也算不得俊朗,甚至有些其貌不扬,可方才拔剑呵斥冯方的模样,倒当真有几分英雄气概。
那份临事果决、敢作敢当的劲头,竟隐约有几分何方的影子。
嗯,就是长得差了点,个子也矮了些。
对方似乎......
她连忙收回目光,低头拍了拍怀里的何晏。
看到人群中低下螓首的尹氏,曹操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嘴角压不住的向上翘。
当然,事情不能急,做戏也要做全套,于是下令:“所有士卒听着:严守府门,维持秩序,清点财物造册即可,严禁侵扰家眷、劫掠私财。
饮食茶水照常供应,谁敢擅动内院分毫,军法处置!”
军令一下,府中士卒顿时收敛了许多,乱糟糟的场面渐渐安定下来。
何家上下男女老幼,看着曹操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只是曹操吩咐完便退回堂下,再没有多余的举动,既不刻意示好,也不借机攀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城西夕阳亭外,激战也随着夜色渐深,慢慢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