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儿子周晖的话。
周忠闻言只是冷冷嗤笑一声,面色毫无松动。
身为汉末士族最顶尖的核心人物,他浸淫朝堂数十年。
可谓见惯了历代权谋更迭,心底从未信过所谓天命祥瑞、天人感应。
在他眼中,何方的种种异状、流传的仙人传说,不过是笼络民心、收拢军心的手段,皆是骗人的虚妄噱头。
江山社稷,朝堂权柄,从来只在世家门第、朝堂制衡之间,不在所谓天命异人之手。
只要士族重掌中枢、掌控雒阳朝堂。
区区一方边将,纵有兵马,也难逆大势。
“竖子无知!懂什么朝堂大势!”
周忠沉声呵斥,“闭府自守,安分中立,便是我周家唯一生路。
再多言,休怪为父无情!”
周晖心急如焚,还欲拼死劝谏,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不似甲士沉重拖沓,反倒带着江湖人的利落劲。
随即,数十名劲装短打的游侠鱼贯而入。
这些人个个腰悬环首刀,步履沉稳,眨眼间便将堂内周忠的亲随家臣围了起来。
众人猝不及防,皆是大惊失色。
周忠厉声喝问:“何人敢擅闯河南尹府?!”
话音未落,一道年少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堂中。
少年身着青色武服,眉目清朗,气度沉凝,虽只束发年纪,却自带一股从容将帅之风,正是童子郎周瑜。
他身侧跟着两人,一左一右,俱是气势不凡:左侧一人身形魁梧,虎目鹰鼻,腰间挎着一柄厚重长刀,正是颜良。
右侧一人身形清癯,背负长剑,指节修长,正是京师闻名的剑术高手王越。
周忠的心腹家臣见状,纷纷抽刀出鞘,便要护主上前。
颜良与王越对视一眼,齐齐踏出一步,出手如电。
颜良赤手空拳,只听 “咔咔” 几声脆响,迎面冲来的三名家臣兵器便叮当落地,人也被顺势推得踉跄后退。
一时跌坐地上,腕骨酸麻,一时竟站不起身。
王越更不慢,长剑连鞘都未拔出,只凭剑鞘轻点,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余下的七八名家臣但觉肩头、膝弯一麻,纷纷软倒在地,竟无一人能近他身侧。
前后不过呼吸之间,周忠带来的十余名家臣便尽数被制,个个动弹不得,却无一人受伤见血。
周忠脸色煞白,喝道:“周瑜,汝要作甚!!要带着我周家去覆灭吗,你有这个资格嘛!!”
“呃,那个......”
周瑜挠了挠头,“我当是谁敢绑架当朝河南尹呢,原来是河南尹他阿翁。
仲父,我这,只是解救河南尹,朝廷要发奖励才行。”
“汝,汝......”周忠指着周瑜,说不出话。
周瑜随即指了指周晖,两名游侠立刻上前,利刃轻挑,瞬间割断周晖身上的麻绳。
束缚尽去,周晖活动着酸胀发麻的手腕,快步上前,对着端坐的周忠深深叩首一拜,语气恭敬却坚定:“阿翁,时局凶险,关乎阖族存亡,孩儿今日只得得罪了。”
周忠目眦欲裂,怒声呵斥:“逆子!
你勾结江湖游侠,囚禁生父,是要反父叛国,毁我周家基业?!”
周晖未曾回头辩驳,只抬手示意。
游侠上前,将周忠及其一众心腹家臣尽数扶起,押入偏院密室看管,落锁封禁,断绝内外联络。
虽被软禁,饮食起居却未曾失了礼遇。
扫清堂中阻碍,周晖即刻起身,眼神已然褪去方才的焦灼,变得果决凌厉。
他看向身侧肃立的周瑜,又扫过堂下一众游侠,道:“小瑜子,你方才怎么不下令。”
周瑜耸了耸肩,道:“大兄,我还是个孩子,这种大事,哪敢说话。
事不宜迟。
大兄速点府兵。”
“喏!”
周晖也懒得和周瑜扯淡,当即一声令下,河南尹府号角骤起,声声嘹亮,刺破暮色。
数百名精锐府兵披甲持械、列队集结,与周瑜带来的数百名游侠合兵一处。
紧随周晖、周瑜、颜良、王越之后,浩荡出城,直奔城西夕阳亭战场而去。
大将军府的朱红大门早已被撞得歪斜,门栓断落在地。
暮色沉沉压下来,府中处处是火把晃动的光影,夹杂着士卒的呵斥、女眷的啼哭与器物碎裂的脆响。
昔日煊赫的外戚门第,此刻只剩一片狼藉。
冯方立在正堂台阶上,眉眼间满是刻薄的得意。
他虽然与何方交好,但不过是彼此各取所需。
而且何方与他妻子曹箐的事情,他虽然不在乎,但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你何方若是在台上,别说妻子,我连小女一并奉上都行。
但你下去了,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和你秋后算账了。
这次天子下定决心对大将军下手,士族之首袁氏又站在了天子这边,扛起了保卫天子的大旗。
那大将军就断无幸免之理。
而且后汉以来,就算是顶级贵勋出身,势力庞大的外戚大将军,面对天子,都是无一胜绩。
更何况是何进这个平民!
至于何方,只要雒阳大局已定,一纸诏书下去,就算你再能打,也不过是步张纯张举的后尘罢了。
关中王当年能成事,那是天下大乱。
现在呢!
他挥着马鞭,厉声指挥着麾下士卒:“给我仔细搜!
犄角旮旯都别放过!金银财帛、往来文书,尽数清点造册!
但凡敢私藏者,以同谋论处!”
得了他的授意,士卒们愈发肆无忌惮。
各房的箱笼被尽数撬开,珠玉首饰滚落一地,锦缎帛书被踩在泥里;
仆役婢女被推搡着赶到院中,稍有迟疑便是拳打脚踢。
几个兵卒见内院女眷容貌清秀,更是伸手便去拉扯人家的衣袖,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浑话。
吓得那些姬妾、侍女缩成一团,哭声不止。
何咸被两个兵卒押着,从内院踉跄推搡出来。
他本就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一路挣扎辩解,却换来更重的推搡。
走到堂前石阶时,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额头磕出一片青紫,冠帽也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放肆!你们竟敢如此对我!
我是何家嫡子,是大将军的亲儿子!”
何咸又疼又怒,下意识的趴在地上嘶吼。
旁边一个老家奴见状,扑上来扶起何咸。
眼见士卒又要过来,忍不住怒目而斥:“大将军还未定罪!
你们怎能这般折辱公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老子手里的刀就是王法!”
带队的屯长眼一瞪,抽刀便砍。
寒光一闪,老家奴闷哼一声,胸口血如泉涌,直挺挺倒在何咸身边,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全场瞬间死寂。
啼哭的女眷吓得捂住了嘴,仆役们个个面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