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心真人倒在石碑前，右拳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
拳面上那头重新长出鬃毛的狮头虚影安静地趴在虎口上，鬃毛里亿万粒淡金色光点随着它沉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它还活着。
在接住了整片青岚域所有人递出的光之后，它从一头由拳意凝聚的虚影变成了一头真正活着的远古战狮。
但它也耗尽了老狮子体内最后一丝体力。
狮心真人的右臂经脉在第五层拳意突破的瞬间完成了从攥紧到张开的蜕变，旧伤疤在灵魂之火与草木生机的双重滋养下已全部褪色，呼吸平稳而绵长，只是力竭昏迷。
荣荣跪在他身边，右手按在他右臂上，丹田深处那团翠绿色光轮已暗淡到了几乎熄灭的程度。
她将残存的最后一丝建木生机渡入他体内，确认他的经脉在突破后正在自行稳固，然后抬起头看向传送门方向。
播种者之影的巨手被狮心真人那一拳轰退了数百丈，五根手指撑在裂缝边缘，手背上数道裂纹内部翻涌的混沌法则残留还在持续扩大。
但它没有退。
它的本体正在完全穿过传送门。
裂缝深处，寂灭熔炉核心的能量波动在狮心真人突破第五层时曾短暂地暴跌了一瞬，但此刻却以远超之前所有峰值总和的速率重新攀升。
它被那头由守护意志凝聚而成的远古战狮彻底激怒了。
上百万只眼睛同时锁定了石碑前那头正趴在老狮子虎口上安静沉睡的狮头虚影，瞳孔深处翻涌的暗紫色光芒中多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怨毒，而是忌惮。
守护意志是少数曾经真正伤害过它的力量，而此刻那头趴在老狮子手上的战狮，比兽皇当年留下的旧伤更加纯粹、更加不可理解。
它要将它彻底抹除。
古药园里所有人同时感到了那股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寂灭威压。
虚天星网最后两层独立屏障在巨手重新压下时便已开始从边缘崩解，银白色的空间法则碎片簌簌飘落。
方逸的剑幕与建木共生屏障融合处那道裂纹重新扩大了几分，他握剑的手上每一道剑茧都在重新渗血。
雷猛的先锋营战旗旗杆已在多次冲击中裂开了好几道深纹，他用旗杆死死抵住胸口，旗面上那头歪歪扭扭的战虎被寂灭法则腐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黑熊妖两条熊臂上的旧伤口全部重新崩开，李石头那两根仅剩的爪尖已断了最后一根，他用拳头抵住泥土。
韩立站在石碑前。
他的混沌壁垒被播种者之影正面碾碎后，混沌小世界六十余里疆域的壁垒上那道裂口还在缓慢愈合。
魔念韩立在混沌壁垒碎裂时主动替他承受了相当一部分寂灭法则的反噬，此刻正盘膝坐在混沌小世界核心深处闭目调息，暗紫色的身影已近乎透明。
他没有回头去看魔念，只是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绳转了转。
那个稳字在巨手阴影笼罩下依旧微微发亮。
混沌真童的推演在他识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播种者之影的本体即将完全穿过传送门。
一旦它完全进入青岚域上空，没有任何力量能正面挡住它。
狮心前辈的第五层拳意击退了一次，但突破后的老狮子已力竭昏迷，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出第二拳。
混沌壁垒碎了还能重新凝聚，但凝聚需要时间，而时间恰好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他将所有底牌在识海中过了一遍。
混沌法则、破界钉、混沌归墟指、七星锁脉阵阵眼连接线、虚天星网空间跃迁扰乱、建木护域大阵共生循环、魔念憎恨刃膜。
单独任何一张都不足以对抗完全降临的播种者之影，但如果将其中两张看似毫不相干的牌以一种从未有人尝试过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或许能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
其中一张牌是噬空者。
当年在青岚域古药园大战中，他曾以混沌法则为引，将播种者之影的一缕投影强行拉入噬空者所在的夹缝空间，让两个没有善恶只有本能的宇宙奇物在夹缝中互相撕咬，那一战直接导致了影殿金纹使的陨落。
但那次他借助了青岚域地脉的混沌本源残留和柳玄风的剑意残片，且当时播种者之影只是一缕投影，而噬空者被夹缝空间束缚着，两者的接触是间接的、有限的。
如今播种者之影是本体降临，而噬空者依旧在绝域封印深处的夹缝空间里沉睡着。
另一张牌是绝域封印。
七星锁脉阵的阵眼连接线在他体内，他是行走的封印。
如果他在绝域封印上打开一个微小的缺口，将播种者之影的法则冲击精准地导向噬空者所在的夹缝空间，两个互为天敌的宇宙奇物就会在夹缝中正面相遇。
噬空者会本能地吞噬一切靠近它的东西，播种者之影会本能地终结一切存在。
它们不会谈判，不会结盟，只会互相撕咬。
而夹缝空间只有那么大，容不下两个怪物。
但这个计划的代价同样巨大。
播种者之影的本体与噬空者之间的战斗将在夹缝空间中释放无法估量的法则湮灭能量，那片空间极有可能在两者的撕咬中彻底坍塌。
噬空者若在战斗中陨落，绝域封印将失去压制播种者本体的最后一道外部屏障。
而播种者之影若被噬空者吞噬，寂灭熔炉的核心能量将在夹缝空间中失控爆发，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波及整片风陨星域。
夹缝空间坍塌后产生的空间法则海啸会将绝域封印外围的碎片带全部卷入，波及范围无法预测。
韩立没有犹豫太久。
混沌真童的推演结果显示，若播种者之影完全降临，青岚域将在极短时间内失去所有防御能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
夹缝空间塌了可以修补，绝域封印外围碎片带被卷走可以重建，但青岚域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将这个疯狂的计划在识海中整理成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然后以混沌真童的灵魂法则共鸣同时传入了灰鼠、荣荣和小听的识海。
灰鼠在龙骨顶端读完这套方案，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操控台上，弹了两下滚到老默脚边。
老默沉默地弯腰捡起来放回灰鼠手里。
灰鼠没有捡，他的双手已在符文板上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重新推演方案的每一个空间法则节点。
老大，绝域封印上开缺口的位置必须是七星锁脉阵阵眼连接线与夹缝空间法则壁障的正交节点，误差不能超过万分之一。
这个精度已超过了虚天星网空间法则输出端的极限，但我和老默可以手动校准。
你把阵眼连接线的实时法则波动数据传给我，我用推演阵列倒推正交节点的精确坐标。
老默负责将坐标写入虚天星网跃迁扰乱阵列，在绝域封印上精确撕开一个微小的法则缺口。
他将干粮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补了最后一句。
不过老大，这个缺口一旦打开，播种者之影的法则冲击必须被精准导向夹缝空间。
导向偏差超过万分之一，冲击波就会直接轰在绝域封印上，后果不用我多说。
荣荣从石碑前站起来，她的丹田光轮在连续极限输出下已近乎枯竭，但她的眼睛很亮。
缺口打开后，播种者之影的法则冲击会在绝域封印表面产生空间法则海啸。
建木护域大阵的共生循环能吸收空间法则海啸的余波，只要缺口的位置在青岚域外围。
她顿了顿，用手指将左臂绷带重新系紧。
哥，你把缺口开在青岚域外围，大阵接得住。
韩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荣荣在说接得住时，丹田深处那团光轮已在微微发颤。
大阵的生机储备在之前连续几波高强度防御中已消耗了大半，狮心真人突破第五层时亿万株草木又贡献了大量生机，此刻整片青岚域的草木都处在极度疲惫的状态。
但他没有戳穿她。
就像在净域时她要赌一把反向灌注建木生机污染种胚核心，他只是在旁边替她护法。
守护不是替她挡掉所有风险，是相信她能在自己的战场上打赢。
小听从石碑基座上窜上韩立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片刻后用小爪子在韩立耳朵边画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因果链坐标图。
它先画了一个圆圈，那是绝域封印。
然后在圆圈边缘画了一个微小的缺口，那是韩立计划打开的位置。
然后在缺口旁边画了两道互相撕咬的兽影，那是播种者之影与噬空者在夹缝空间中相遇后的因果映射。
然后它在两道兽影的交汇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又在问号旁边画了一只竖着的小耳朵，最后在耳朵下方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稳字。
吱。
本鼠已将两者的因果链锁定。
绝域封印缺口打开后噬空者会先本能地吞噬缺口溢出的空间法则能量，播种者之影感应到噬空者的吞噬力场后会将它识别为威胁。
两者的因果链会在缺口中重叠，夹缝空间坍塌的概率超过五成。
但这是唯一的路。
五成。
韩立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小听毛茸茸的后颈。
当年荣荣逆转伪种，连一成都不到，够了。
他转过身面朝传送门方向，播种者之影的巨手已重新压到古药园上空，混沌壁垒最后的碎片正在被它的寂灭法则一片一片地碾碎。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了灰鼠还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
他只是将破界钉握在手中，钉尾的灰白色光芒在巨手阴影笼罩下亮得刺眼。
绝域封印上的缺口由他来开，播种者之影的法则冲击由他来引，夹缝空间那边的一切，就交给那两个没有善恶、只有本能的宇宙奇物自己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