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神,顾氏。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毒的刀,一字一顿,扎进欧阳然的心里。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账本的纸页,在他指尖微微发颤,发出细碎的声响。
地下密室里昏暗的灯光,照在那四个字上,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鬼,在朝他狞笑。
顾氏……
顾……
欧阳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字,在反复回荡。
顾。
顾廷峰的顾。
那个他从小就敬仰的人。
那个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出来,教他读书识字的人。
那个告诉他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的人。
那个以身殉道、被追授为烈士的人。
他的姓氏,竟然和夜神绑在了一起?
不……
欧阳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顾队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正直,勇敢,善良,无私。
他把一辈子都献给了缉毒事业。
他怎么可能是夜神?
怎么可能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影子组织头目?
可是……
如果不是。
那这四个字,又怎么解释?
欧阳然的目光,死死盯着账本上那行字。
字迹潦草,却苍劲有力。
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刻了二十年。
也骗了所有人二十年。
欧阳然。
身旁,传来慕容宇的声音。
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欧阳然猛地转过头,看向慕容宇。
慕容宇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眼神里,翻涌着欧阳然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震惊,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也是。
慕容宇是顾队一手带大的。
顾队对他来说,是师父,是父亲,是信仰。
现在,信仰塌了。
他比谁都痛。
慕容宇……
欧阳然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没事。
慕容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四个字。
可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你别硬撑。欧阳然抓住他的手,难受就说出来。别憋着。
慕容宇的手,凉得像冰。
我真的没事。他说,语气却比刚才软了不少。
还说没事。欧阳然握紧他的手,手都凉成这样了。
慕容宇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里忽然就暖了一下。
还好。
还好有这个人在。
还好他不是一个人。
好了。慕容宇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先不说这个了。这里还有别人。
还有别人。
欧阳然这才反应过来。
技术组的人,还在旁边忙碌着。
虽然他们都在各忙各的,没有刻意往这边看。
但万一被他们发现了,那就麻烦了。
欧阳然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那……这本账本怎么办?
先带回去。慕容宇说,封存起来。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欧阳然点头,我听你的。
慕容宇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总是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条件地相信他,支持他。
这种感觉,真好。
走吧。慕容宇说,我们出去看看。
两人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转身往外面走去。
走到密室门口的时候,欧阳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黑色封皮的核心总账,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像是一个沉睡的恶魔。
随时可能醒来,吞噬一切。
欧阳然打了个寒颤,连忙转过头,快步跟上了慕容宇。
走出地下密室,回到第一层的时候,欧阳然才松了口气。
第一层虽然也阴暗,但至少,没有第二层那么压抑。
你说……欧阳然小声说,顾队他……真的会和夜神有关系吗?
慕容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愿意相信他。
愿意相信他。
欧阳然抬起头,看着慕容宇的侧脸。
昏暗的光线下,慕容宇的轮廓,有些模糊。
可他的眼神,却很坚定。
我也愿意相信他。欧阳然说,顾队不是那样的人。
慕容宇点头,所以,我们要查清楚。
查清楚?
慕容宇说,查清楚到底是谁。查清楚,顾队和夜神,到底有没有关系。
欧阳然重重点头,我陪你一起查。
陪你一起查。
慕容宇侧过头,看着他。
欧阳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里面,没有猜忌,没有怀疑,只有坚定的信任。
慕容宇说,嘴角微微上扬,一起查。
两人相视一笑。
刚才的沉重和压抑,好像消散了不少。
不管真相是什么。
只要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就没有什么,是面对不了的。
两人顺着梯子,爬回了杂物间。
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欧阳然下意识地眯起眼,用手挡了挡。
地下待久了,忽然见到阳光,还有些不适应。
怎么样?
工程组组长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下面都勘查完了?
差不多了。慕容宇点头,技术组还在里面收尾。
好嘞。工程组组长说,那我们这边,是不是可以把入口封起来了?
封起来?欧阳然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封起来?
这不是怕孩子们发现嘛。工程组组长说,这个杂物间,平时虽然没人来,但万一哪个孩子调皮,跑进去玩,发现了入口,那可就麻烦了。
也对。
欧阳然点了点头。
孩子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封吧。慕容宇说,封得隐蔽一点,别让人看出来。
放心吧慕容队。工程组组长拍着胸脯,保证给您封得严严实实的,连我自己都找不出来。
慕容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工程组的人,立刻开始行动。
和水泥,搬砖块,动作麻利。
欧阳然和慕容宇,站在旁边看着。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对了。欧阳然忽然开口,我们……要不要告诉院长妈妈?
告诉院长妈妈?
慕容宇愣了一下。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地下有据点的事。欧阳然说,她是孤儿院的院长,她有权知道。
慕容宇沉默了。
告诉院长妈妈吗?
可是,院长妈妈年纪大了。
如果她知道,自己一手创办的孤儿院下面,竟然藏着一个犯罪组织的据点。
她能承受得了吗?
还是……先别说了吧。慕容宇说,等我们查清楚了再说。
也好。欧阳然点了点头,现在告诉她,也只是让她担心。
两人正说着,院长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小然!小宇!
两人转过头,看到院长妈妈正朝这边走来。
手里还端着一个果盘。
院长妈妈。欧阳然立刻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我看你们忙了一上午了。院长妈妈笑着说,给你们拿点水果。来,尝尝,刚洗好的。
她说着,把果盘递了过来。
果盘里,装着切好的西瓜和苹果。
红彤彤的,看起来就很新鲜。
谢谢院长妈妈。欧阳然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汁水很足。
好吃吧?院长妈妈笑着说,这是早上刚买的,可甜了。
嗯,好吃。欧阳然点头,又拿起一块,递给慕容宇,你也尝尝。
慕容宇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嘴里有些发苦。
他看着院长妈妈慈祥的笑脸,心里一阵发酸。
院长妈妈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净土下面,竟然藏着那么多的罪恶。
她不知道,她视若亲人的顾队长,可能和那些罪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她知道了……
该有多难过。
怎么了?院长妈妈看出了他的异样,小宇,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脸色怎么这么差?
慕容宇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我没事,院长妈妈。就是……地下有点闷。
哦,这样啊。院长妈妈点了点头,那你们快出来透透气。别总待在下面。
嗯,我们知道了。慕容宇点头。
对了。院长妈妈又问,你们这一上午,都在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啊……欧阳然愣了一下,连忙说,没什么,就是……检查一下地基。看看牢不牢固。
地基啊。院长妈妈点了点头,那结果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欧阳然说,结实着呢。您放心吧。
那就好。院长妈妈松了口气,我还担心,这老房子会有什么问题呢。
您放心吧。欧阳然说,有我们呢。
好好好。院长妈妈笑着点头,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又拍了拍欧阳然的手。
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信任。
欧阳然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们瞒着院长妈妈这么大的事。
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
除了让她担心,什么用都没有。
还是等查清楚了再说吧。
欧阳然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好了,你们忙吧。院长妈妈说,我不打扰你们了。水果记得吃啊。
知到了院长妈妈。
院长妈妈笑着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欧阳然轻轻叹了口气。
别想太多了。慕容宇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查清楚了,再告诉她也不迟。
欧阳然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人吃完水果,又去看了看工程组的进度。
入口已经封得差不多了。
水泥抹得平平整整的,和周围的地面,几乎一模一样。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以啊你们。欧阳然忍不住赞叹,这手艺,绝了。
那是。工程组组长得意地说,我们干这个,可是专业的。
辛苦了。慕容宇说,封好之后,把杂物都摆回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放心吧慕容队!工程组组长拍着胸脯,保证和原来一模一样,连灰尘的位置都不带差的。
慕容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
证物都装好了,入口也封好了,现场也清理干净了。
一切,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慕容队,都弄好了。技术组组长汇报。
慕容宇点头,东西都直接运回队里,送技术科封存。
明白!
还有,慕容宇补充道,今天的事,所有人都保密。不许对外透露一个字。
放心吧慕容队!众人齐声说,我们懂规矩!
慕容宇点了点头,收队。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孤儿院。
就像他们来的时候一样。
没有惊动任何人。
车上,欧阳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顾队慈祥的笑脸,一会儿是账本上夜神,顾氏四个字,一会儿又是地下密室里那幅夜神的画像。
各种画面,交替出现。
吵得他头疼。
在想什么?慕容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欧阳然睁开眼,摇了摇头,就是……有点乱。
我知道。慕容宇说,我也乱。
欧阳然侧过头,看着他。
慕容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好受。
慕容宇。欧阳然忽然说,你说……顾队他,会不会真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慕容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会。他说,语气很坚定,顾队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欧阳然犹豫了一下,那账本上的字,还有……铁箱子里的照片,怎么解释?
铁箱子里的照片。
提到这个,慕容宇的眼神,又暗了几分。
那个笔记本,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只看了开头和结尾。
中间的内容,还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也许,答案就在中间。
等回去了。慕容宇说,我们把那本笔记,好好看看。
欧阳然点头,我也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两人都沉默了。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运转的轻微嗡鸣。
过了很久,欧阳然才又开口。
慕容宇。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顾队真的和夜神有关系。欧阳然的声音,很轻,你……会怎么办?
怎么办?
慕容宇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可是,他想不出答案。
顾队是他的师父。
是把他养大的人。
是他的信仰。
如果信仰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但我知道,不管顾队做过什么,他都是我师父。
都是我师父。
欧阳然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人啊。
就是这样。
重情重义。
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忘了别人对他的好。
欧阳然点了点头,我懂。
他顿了顿,又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慕容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欧阳然的脸上。
暖融融的。
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一起。
一起。
就这一个字,却像是有千斤重。
压在欧阳然的心上,沉甸甸的,却又暖烘烘的。
他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上。
闭上眼睛,却再也没有刚才的慌乱了。
因为他知道。
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
都有一个人,会和他一起面对。
车子,在夕阳下,平稳地行驶着。
朝着城市的方向,驶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支队技术科里。
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
看着他们的车子,渐渐驶近。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该来的,总会来的。
这场跨越二十年的棋局,也该到了收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