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你们不用这样,我在村里呆了一辈子,咱村啥样我不知道吗?咱村民风淳朴,就没有哪些狗屁倒灶的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都是好样的!领了个好头!我刚才也说了,就是我第一反应都是买头牛,别说你们了?”
“叔……!”村长吸溜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您这话,比骂我们一顿还难受。难受得让人心里发烫。”
他挺直了腰杆,双手稳稳地托着那个木盒,像是托着全村人的指望:“您说得对,咱村民风淳,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们几个,也就是一心想着给大伙儿谋点福利。既然您和婶子都发话了,这金胆,我们收得心安理得!但咱们丑话说前头——!”
他转过身,面对会计和民兵连长,眼神灼灼:“这钱,买牛一头,修仓库两座!剩下的,存进大队的公用账户,谁也不许动!会计,你负责记账,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让全村老少都来盯着!要是有一丁点儿对不住北冥家,对不住全村父老的,我自己卷铺盖滚蛋!”
“对!贴出来!”会计用力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这就回去准备笔墨纸砚,今晚就开工盘账!”
民兵连长也一拍胸脯:“叔,您放心!以后村里要是有人敢打这钱的主意,或者是谁敢在北冥家面前再耍心眼,我第一个把他绑到您面前来!”
爷爷看着眼前这群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吧嗒了一口烟,吐出个浑圆的烟圈:“这就对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心里有数。咱们北冥家不是施舍,是亲戚邻里间的帮衬。你们把这钱用在正地方,就是对小锋,对我,对北冥家最大的尊重。”
他转头看向奶奶,眼神柔和下来:“老婆子,听见没?村长他们都表态了。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奶奶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冷硬的脸色早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却已没了之前的尖锐:“老头子说得在理。村长,你们既然收了,就踏踏实实地给大伙儿办事。别整天琢磨着还啊退啊的,搞得跟生分了似的。咱们村,讲究的就是个实在。我老婆子可是很有格局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大石和众人,带着长辈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只要你们心里还记着北冥家的一点好,不干亏心事,这金胆,就当是我们家小锋给村里的一份礼物了,都回去吧!”
“是!婶子!”赵大石重重地应了一声,这一次,脸上再无半分惶恐,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干事创业的豪情。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赵大石抱着木盒,和老支书、会计、民兵连长一行人,脚步轻快地朝着村委会走去。他们的背影不再狼狈,而是充满了干劲。
而回过身的奶奶又捂住胸口,不舍的说:“我的金胆啊……!我进屋收拾那个败家孩子去,”
爷爷、大伯、姑姑、舅妈同时撇嘴,心想:也就是嘴硬,进屋保证乖孙长乖孙短的!恨不得拿板供起来,当谁不知道北冥锋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哪?
奶奶拄着拐杖,前脚刚迈进屋门槛,那强撑起来的威严瞬间就散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双手捂着胸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哎哟喂……我的金胆啊……那可是金胆呐!能换多少布票、粮票啊……就这么给别人了……我的心疼啊……!”
爷爷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进屋,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奶奶猛地抬头,瞪了爷爷一眼,那眼神像把刀子:“笑!你还笑!你个老东西,是不是心疼疯了?那是金胆!金胆啊!”
“是是是,金胆,金胆。”爷爷一边敷衍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往炕桌旁的小凳子上坐,顺手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可刚才在院里,是谁挺直了腰杆,说那是给村里的‘礼物’?是谁说自己有格局的?”
“我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奶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虚张声势,“那能一样吗?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私底下还得算细账!你个老糊涂虫,被人几句话就忽悠瘸了!”
一直缩在角落里假装不存在的大伯,此刻正端着个大瓷缸子想悄悄溜出门去喝水,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感觉那“战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果然,奶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就锁定了他。
“双子!”奶奶一声厉喝,比刚才对村长时还要凶,“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刚才在院里,你杵在那儿像个闷葫芦!你爹要把家底往外送,你也不知道拦着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有没有这个家了?”
大伯手里的瓷缸子“哐当”一声差点掉地上,他哭丧着脸,一脸委屈:“娘,我……我能拦得住吗?爹发话了,村长他们都快跪下了,我敢吭声吗?再说了,那金胆本来就是小锋给村长的,咱们……!”
“闭嘴!”奶奶抄起炕上的蒲扇就扔了过去,没好气地打断他,“你还有理了?我看你就是个榆木疙瘩!平时让你看点家你也不上心,就说今天早上,你要是看住我乖孙女儿,她们能上山吗?刚才要是有你半句话,说不定我就把金胆要回来了!”
大伯抱着脑袋,缩着脖子,敢怒不敢言。他在家里排行老大,上有爹娘,下有弟弟妹妹,早就习惯了当这个“出气筒”。他心里那个苦啊:爹做主送出去的,娘让我拦着?我要是敢拦,现在就不是挨骂,是直接被扫帚打出来了!
姑姑和舅妈站在门边,互相使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想笑又不敢笑的无奈。舅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姑姑,压低声音说:“你看,我就说吧,进屋保证是这幅光景。大伯哥这‘家庭地位’,那是相当稳定啊。”
姑姑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声回道:“谁说不是呢?娘这叫‘柿子拣软的捏’。对小锋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对大哥就是‘你怎么不去拦着你爹’……哈哈。”
屋里的“风暴”还在继续。
“还有你!”奶奶的火力突然转向了爷爷,但明显已经没有了刚开始那种玉石俱焚的气势,更多的是一种“找台阶下”的撒娇和埋怨,“老不死的东西!平时看着精明,关键时刻就犯浑!你说你,哪怕不当着外人的面驳我面子,等进了屋你再跟我掰扯啊!你当着村长的面把我噎回去,我这老脸往哪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