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疏寒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转瞬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原以为,俞恩墨面对满桌喜爱的菜肴却无动于衷,反而朝自己走来。
或许是有什么事想说,又或是会像以往那样,只是拽着他的袖袍邀自己一同用膳。
却未曾想,少年会问他是不是在生气。
难道,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他明明已经竭力压制,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这小猫儿,何时变得如此敏锐了?
不行。
即便对小猫儿先去见别人的事确实不悦,甚至是非常不悦。
但他不能承认。
若是承认,不就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吗?
小猫儿好不容易才回来,他可不想因此又把人给气跑。
况且,如今在旁人眼里,他们不过是最寻常的师徒,不是道侣。
而自己身为堂堂仙尊,又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吃醋生气?
所以,就算再生气也只能默默忍着,不能表现出来。
思及此,南疏寒将心底那点酸涩强压下去。
“并无。”他把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开,声音依旧淡淡的,“为何如此问?”
看着他这副明显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俞恩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真不愧是清冷孤高惯了的疏寒仙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他就不能像夜阑或是容焃那样,简单直白一点。
不高兴了,就直接表现出来,或是说出来吗?
对此,俞恩墨感到有些憋屈,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要不是生气,那师尊干嘛对我冷冰冰的?”
“没有的事,”南疏寒找了个拙劣的借口,“为师只是想安静看书。”
“你莫要多想,且先去用膳吧。”
俞恩墨不为所动,又接着问了一句:“师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这一刻,南疏寒沉默了。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从察觉到俞恩墨身上那股魔气开始,他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方才把少年独自丢在须弥洞天里,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冷静的时间。
他不敢质问什么,更不敢表现出吃醋的样子。
可如今,少年就蹲在他面前,一脸认真地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半晌——
“……是误会吗?”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你离宗那么久,本就在魔宫待了不少时日。”
“可从万妖谷出来后,又去见了夜阑……”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南疏寒及时将“却没有第一时间来见我”那后半句咽了回去。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俞恩墨似乎已经听懂了。
“我确实见了夜阑。”俞恩墨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了。
南疏寒抬起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极力掩饰却还是没能藏住的受伤,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但是!”俞恩墨立刻提高了半个音调,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双手不自觉拽住对方袖袍,“并不是我去找他,而是那家伙自己找来的。”
“我今天跟容焃去了趟妖族集市,”他继而解释道,“就是想着,自己离开宗门这么久,回来总得给师兄师姐们买点礼物,两手空空的多不好。”
“然后夜阑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我总不能当着满街的人把他赶走吧?”
“于是,我们三个人就一起逛了会儿集市,真就只是单纯地一起逛了会儿。”
“买完东西之后,我就把他给打发走了,然后就立刻回来了。”
俞恩墨直接一口气说完,说完才微微喘了口气。
南疏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仰着脸的少年——
那张脸颊上,因为急于解释而微微泛着红。
那双不加掩饰眼睛里,仿佛写满了“我真的没有骗你”的坦诚。
南疏寒没想到俞恩墨会解释。
他以为,少年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冷淡。
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当回事。
就算当回事,也不会特意来解释。
可少年不仅注意到了,还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把今天的事摊开来给他说。
原来如此,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一瞬间,那些酝酿了许久的涩意和酸胀,被这一番解释冲得七零八落。
南疏寒心里顿时好受多了。
但又觉得自己这番醋意实在有些可笑,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见他半晌不吭声,俞恩墨心里有点慌了。
师尊还是不信吗?
他说的可都是真的啊。
想不到师尊的醋劲这么大。
不过……
先前在妖市,他哄好了夜阑,又哄好了容焃。
既然哄好了两个,那也不差再多哄一个。
反正今天,他已经把哄人这件事,从业余爱好练成了专业技能。
想到这,俞恩墨心一横,直接扑进了对方怀里。
这扑抱来得猝不及防且力道颇重,额头撞在仙尊胸口,撞得南疏寒闷哼一声。
俞恩墨顺势将脸埋进对方衣襟,双臂紧紧环住那劲瘦腰身,软着嗓子道:“师尊,我说的是真的。”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熟悉的怀抱。
这冷冽的清香气息……
闻着师尊身上独有的、清冷如松间落雪的味道,他把脸往师尊胸前又拱了拱,忍不住蹭了两下。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完全出乎南疏寒的意料。
这温暖的、久违的拥抱,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少年温热的身躯贴着他的胸口,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里蹭来蹭去,软着嗓子求他别生气。
这和先前在庭院里那些规矩的行礼、得体的笑容截然不同。
没有分寸,没有克制,没有任何师徒之间该有的距离。
只有毫无保留的、猫扑向主人般的亲近。
此时此刻,仙尊的心早就化成一摊水了。
过了好一会儿,南疏寒才缓缓抬起手,一手按在少年的后背上,一手穿过他的发丝,将人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小猫儿……”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俞恩墨的发顶,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哑得像是被什么磨过,“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他闭了闭眼,将少年又往怀里按了按,喉结微微滚动,“我只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不能放下仙尊的身份,去把他抢回来。
气自己只能在这里枯等。
但现在小猫儿回来了。
还这样哄他。
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气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