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会议在矿区原来的机修间里开的。那间屋子比市政厅会议室宽敞,屋顶高,铁皮顶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室内闷热,汗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几支游击队的人分别坐在长条凳和空弹药箱上,赵铁柱蹲在门口擦枪,老烟杆坐在最里面靠着墙。
崔大勇把一张手绘的编制表用图钉钉在墙上,退后两步让大家都能看到。表上画了三列,每列标注着一支部队的番号和人员构成。他用一根细竹竿点着最左边:第一旅,从矿区总部主力改编,旅长赵铁柱。下辖三个团,每团三个营,按常规步兵编制配属轻重武器。负责坤甸市区及矿区核心地带的驻防。
竹竿移到中间列:第二旅,由五个矿区游击小组合并编成,旅长老烟杆。驻防矿区外围的五个方向,每个矿区驻扎一个营,其余兵力做机动预备。负责矿区外围的警戒和巡逻。
移到最右列:第三旅,由马来志愿队、市区新招募的人员和从各矿区抽调的新兵合编,旅长崔大勇。作为训练部队和后备力量,负责新兵整训和防区轮换。驻地设在市区东面的原荷军兵营。
竹竿放下来,崔大勇转身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三个旅总编制九千人。现在实际到位的兵力不到四千,缺口很大。所以第三旅的首要任务就是招兵和训练。每个月训练新兵至少三百人,训练期满考核通过才能编入第一旅和第二旅的预备役。
赵铁柱抬起头来:班长排长连长这些人谁当?总不能还是原来打仗那套谁嗓门大谁指挥。
从各部抽调有经验的老兵集训,考核合格后任命。第一批基层军官人选由各部推荐,报总指挥部审核。每期集训三个月,由崔大勇负责。
铁牛从长条凳上站起来,指着图上第二旅下面的驻地标注:各个矿区驻防一个营,这个营归矿区管还是归总指挥部管?
双重管辖。林平从工具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崔大勇旁边,日常驻防和后勤补给由矿区管委会协调,作战指挥和训练考核由总指挥部统一调度。矿区管委会不能擅自调动驻防部队执行非防务任务,部队也不能绕过管委会自行征用矿区的物资。两边需要协调的事情,通过联合会议解决。
铁牛听完坐回去了,没有继续提问。
会议结束之后各部开始各自归拢人员。赵铁柱蹲在机修间门口写名单,用铅笔在废纸上列人头,写一个名字就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人打仗时什么表现。老烟杆坐在角落没动,把旱烟袋点着了抽了两口,隔着烟雾看墙上那张编制表,目光在最右边那列停得最久。
崔大勇走到林平旁边,把那份编制表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整编进度最快也得三个月才能把架子搭起来。装备缺口大,弹药库存也不够支撑三个旅同时训练。需要从外面补充一批物资,光靠缴获和香港那边的渠道可能不够快。
林平站在工具台旁边,一只手按在台面的铁板上:装备的事我来想办法。先把编制立起来,人招进来之后基础训练不能停,没有实弹就练队列和战术动作。等装备到了再补射击科目。
崔大勇卷好编制表夹在胳膊底下,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机修间里的人陆续散了,到最后只剩下林平和赵铁柱。赵铁柱收起那半张写满名字的废纸,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第三旅那批新兵我先挑一些基本功好的送去给崔大勇当标杆,剩下的慢慢来。
林平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工具台旁边一块被机油浸透的木板上,木板上用刀刻了几道痕迹,有新有旧。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手底下那批老兵里有没有愿意当教官的?有的话多派几个到第三旅去,新兵训练不能光靠崔大勇一个人带。
有。我回头列一份名单给你。赵铁柱说完也走出了机修间。
林平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机修间里,铁皮屋顶上传来麻雀跳动的声响,爪子抓在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他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一截铅笔头,铅笔芯已经断了,就手放回工具台面的铅笔槽里。然后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锈迹斑斑的门框,向外看。
机修间门口的泥地上还有刚才散会时留下的脚印,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远处矿区北面的空地上有人在列队,看身形像是马来志愿队的人,正在操场上走正步,步子偶尔踩不到点上,口令声隔着一片空地传过来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从机修间回市政厅的路上,林平经过那片操场时放慢了脚步。操场上的队伍正在做转体动作,有人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人撞了一下,队列乱了一瞬又恢复了。教官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的声音从操场中央传过来,声调不高但节奏稳定。他没有停步,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背后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回到市政厅二楼办公室的时候,他在桌前坐下。桌面角落放着一张新的电报纸,是沈月娥刚才抄好之后放在那里的。他拿起来看了一下,电文内容很简单,只有两行:新加坡方向有新的物资渠道正在对接。预计两周内会有结果。具体情况后续通报。
他没有急于处理这封电报,先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坤甸市区兵力分布图的卷轴,放在桌上展开看了一遍,又卷好放回去了。桌角那名姓陈的侨商名片还在,纸角微卷,上面的地址已经印在了记忆里。他看了看名片,又把它放回了桌角。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边缘移到中间,又从中间移到了靠近另一侧窗口的位置。光线经过桌面的时候把信封、名片和那份报纸依次照亮了一遍,然后继续向西滑去,在傍晚前从桌面上消失了,留下一片均匀的灰白色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