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犬吠声忽然大起来。
周成把窗户关了,和杨菁两个洗了洗头面,挪到前面坐好,顺便让差役把吊在架子上的萧慎行放下,又给他灌了两口水。
萧慎行这等人,既然已经开了口,自然会从头到尾好好讲清楚。
“我上头那位,地位一定很高,势力很强,必然是前周贵胄,对这个京城十分了解,知道很多很多秘密。”
“差不多一年半之前吧,我被人给坑,搅合进一场骗局里,家底赔得干干净净。祖宅也落到了旁人手上。”
“我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说我是个好人,求我放过她,放过她?”
“从小到大,她说一句话,比我亲爹,亲娘说的都管用,我就没有不依着她的,我几个兄弟都说我窝囊,被一个女人拿捏住。我对她怎么样,她难道不知?若是我真陷到泥潭里,淹死我之前,我肯定先把她托上去,她何必非得来戳我的心窝子!”
“亲戚,族人,邻居,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废物,呵,我当时真觉得,活在这世上,一点意思都没有,结果——有人给我寄了封信,是我家祖宅的地契。”
“祖宅又安安稳稳地回到我手里,坑害我的那家伙自己主动到我家,当着邻居亲朋,还有她的面,跪下来抽了自己几十个嘴巴,抽得满脸血……”
“不光如此,从那之后我缺什么,需要什么,都不用我开口……实话跟你们说,我这种人,光凭钱买不了我,但他们给的是钱?不是,是脸,是比命更贵的东西。”
萧慎行说得气喘吁吁,满脸木然。
“三天前,我接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印记就是那天我收地契时看见的,信上客客气气求我帮个忙。”
“让我去静园,走后门,在他们指定好的地方投上一罐子火油,保证让火烧起来。”
他声音越发艰涩,“我知道是个大坑。。”
“我在衙门这么多年,见的人多,经的事也多,可到了这地步,别说是坑,就算是粪坑我也得跳,否则我还是人吗?”
周成顿时‘噫’了声,赶紧扒拉杨菁:“我都快被说服了,可他说的这些没什么用啊。”
杨菁莞尔,往旁边递了个眼色。
周成一扭头,就见黄使已经招呼了一堆白望郎,撒饺子似的乌泱泱撒出去。
“萧慎行祖宅被坑走,两种可能,一种就是他倒霉,第二,那帮人早就盯上他,故意设局设套,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留下痕迹。”
杨菁轻笑了声,她听完这厮的供词,脑子里瞬间就冒出谢松筠的名字。
谢松筠是前周的太子,当年在这京城同周惠帝明争暗斗许久,埋在地下的势力肯定又密又广。
“我心里也怕,禁军,谛听,巡防营,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静园,我知道你们行动有多快,我又是孤身一个,连个打掩护的都没有,且他们不光要我烧,还得让我在光天化日之下烧,还得喊上几嗓子,该骂的话一句都不能少,这怎么可能逃得掉?”
“可时间紧,也顾不上做太多计划,正好得知米家那位二公子刚在千金楼输了二百两,他祖母气坏了,他爹和大哥都发了话,说要打断他的腿。我便计算着时间,安排人骗他在我选定的路线逃命。”
“我也是想,他就算咬死不肯承认,你们也不会信,必然要仔细查,有这一段空隙,就足够把我洗干净。”
萧慎行也是恨,他就不该觉得自己智珠在握,心里得意,非要待在那儿看这场热闹——
“算了,虽然上头的人防着我,但我也不是傻子。”
萧慎行小时候,萧家还没落魄,祖父官至宰辅,父亲是正儿八经的探花,母亲名门闺秀,他也是幼承庭训,师从名师,连幼时临帖,用的帖子都是周惠帝亲自给他挑的,‘雁塔圣教序’。
人精里养出来,他就算有点没来头的高傲,可眼力不差,本事也有。
“和他们也接触过几次之后,我留了个心眼,私底下也查了查,摸到了他们两个暗点。”
“一个在芙蓉巷,有个高手在那儿,有一回他替我处理过几个闲汉,不知道隔了多远,一把瓜子,就把那几个人撂倒。”
“那几个也不是寻常百姓,都有两把刷子。”
“还有千金楼,有个花魁叫婉儿,我怀疑她和我上头那些人有点干系……”
杨菁和周成奋笔疾书,黄使直接提来只眉心有一点朱色的鸽子,写了纸条,放它飞出去。
小林抬头看:“咦?这鸽子有点眼生?”
“就你话多。”
黄使一眼看过去,小林连忙收声低头。
萧慎行这一讲,就讲了将近一个时辰。
讲到静园,萧慎行竟犹豫起来,沉吟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静园里有人接应我,给我地图,安排我进去,一路都很顺,如果不是非得让我喊上几嗓子话,我放了火就跑,也不见得逃不掉。”
“至于内鬼是谁,我真不知道。”
贾老两人盯着他,对视一眼,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竟没继续追问,交代人把萧慎行带下去暂且关押。
“过一会儿陛下亲自派人来提人,口供悉数封存,交给陛下的人。”
天上稀稀疏疏地亮起星星,宫里才来了人。
杨菁帮着移交卷宗,来人居然配紫色的金鱼袋,这么说吧,谢风鸣也是紫金鱼袋,不过比他衣服上的纹样更贵而已。
不多时消息就传来,说是两位紫衣使,还有陛下的天使,齐至静园,内鬼当即就被抓出来。
是贵妃身边负责喂鸟的老太监。
“老太监骨头还硬得很,被抓出来对着贵妃破口大骂,反正那些话刚骂出口,一众禁军就拼了命,都顾不上担心冲撞贵妃,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
“咱们自家弟兄有几个也在静园,说那老太监看着老态龙钟,一副垂垂将死的模样,可三四个禁军的弟兄一起上,一时却拿不下他,一身的硬功夫,刀背砍脖子上没一丁点反应。”
“最后没办法,动了弓箭才把人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