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内外不少人忙着收拾残局。
小林趴在后头房间绞尽脑汁地琢磨卷宗该怎么写。
贼人在谛听卫所抢走机关匣这等事,明面上自然是先不多提,内部消化,可内部记录,必须丁是丁卯是卯,一点都不能错。
贼人会脱骨,竟在刑房挣脱出来夺走机关匣,意图逃跑,此言写下来容易,要佐证它,却得费不少力气。
后续还得认真走自查自纠的程序。
再觉得基本上没什么可能性,也要防止内部有人与他勾连。
窗外起了风,风卷着寥寥的落叶,也是,如今都过了落叶的时节,外头树枝光秃秃的,连平日里扰人清梦的鸟雀也见少。
杨菁双手捧着肉馒头啃,脑子里一遍一遍捋今年四处搜罗的各种情报消息。
她现在九成九能确定,云贵妃腹中胎儿,是陈泽的无疑。
贵妃不是寻常冷宫妃嫔,是正儿八经的宠妃,几十个太监宫女里里外外地伺候,宫人们的眼珠子基本上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她便是咳嗽一声,都是天大的事。
说实话,真正生活在这个年代,杨菁是一丁点都不信后世那些小说故事里的离奇艳闻。
给皇帝戴绿帽子?
哪个宠妃这般想不开?九族不要了?
她觉得若真出了这等事,大概率是这王朝要完蛋,朝中动荡不休,再不然,皇帝是个傀儡,朝中权臣当道。
别说如陈泽这般的开国皇帝,但凡是个还能说得过去的小皇帝,宫里也不可能出现这等事。
哦,当然,咳,唐太宗和他儿子先后做了武后丈夫这事——那史书上也没载,太宗还在时,两人就有事。
不光史书上没写,谛听的卷宗里也是半个字都没有。
没有,那就是没有。
当年前周英王府,一小妾与侍卫,只是有那么一点捕风捉影的传言,说是有私,小妾便投缳以证清白,这还不是皇宫,可见在这严苛的规矩下,女娘们对此等事情,何等畏之如虎。
云贵妃深得陛下与皇后信重,未入宫之前便是二人臂膀,她完全没有与谢松筠有牵扯的必要。
反正如今在谛听的眼皮底下,杨菁不信谢松筠真能做得天衣无缝。
可她当年读到的故事,但凡写到的,或许有些视角不同的问题,可大体上不假。
陈泽英年早逝,膝下皇子和皇后皆病故。
谢松筠做了摄政王。
小皇帝私底下呼其为父。
云贵妃与谢松筠厌了权势富贵,远离京城,逍遥度日。
这些都是剧情里明确交代的主线,如果是假的,整个故事就都不成立。
杨菁吐出口气,那边主审的贾老和王老已经进了刑房,稳稳当当地坐下。
周成一见是他们两个,不由压低声音笑道:“这二位还没回去养老,他俩性子可慢得很,咱们准备熬夜吧。”
杨菁扬眉:“慢一点也没什么坏处”
贾老五十有三,王老年纪更大一点,早过了风风火火的年岁,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审讯更是如此。
刑房收拾妥当好半晌,各种机关匣,兵器,连不知哪个神仙落下的银锁都通通搬走塞回库房,这地处得有十几年没这么干净过。
犯人十根手指头都被掰脱了节,半吊在架子上头,吊得头晕眼花,恶心欲呕,他们两个还摆弄桌上零零碎碎的果盘,茶盏,镇纸。
“听说咱们谢使从各个行宫,园子,皇庄等处现调了人手,把静园上下都撤换了一遍?”
“可不是,我儿媳妇的表妹就在静园当差,现在连个声息都无,弄得人心里慌得很。”
俩老人家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聊天。
见那犯人耷拉着脑袋没丁点反应,跟死过去一般,他们两个也并不急,说了会话,喝了半天茶,才眯着眼凑老近看手上的案卷。
“兵部郎中,萧慎行,从五品,祖父萧衍,配享太庙,名门之后,真不得了。”
俩老头啧啧称奇。
“咱陛下登基后还追封萧衍为文正公,这下可好,唉,孙子犯事,爷爷得背锅,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将人从太庙里移出来。”
萧慎行磨牙,勉强抬头,嗤笑道:“那老爷子没的时候我才几岁?他既未曾养我育我,又没给我留下几分家财,我管他身后事如何。”
贾老抬头看了他一眼:“歇着你的吧,没问你。”
萧慎行一噎。
王老拍了拍贾老的胳膊,挤眉弄眼:“心里唠叨几句行了,人家好歹是文正公,咱们陛下立下的招牌。”
杨菁不觉暗赞两个老爷子老练,一刀就戳到了这犯人的要害。
她其实一开始在茶摊,也看出此人有一股子傲气在。
像他这种人,应是自觉郁郁不得志,但他年纪轻轻,做到了兵部从五品郎中,不知多少人熬白了头也不见得有此成就,仍旧不足,那大概率就是自认为家世显赫。
那他所在意的,应是祖上荣光。
嘴里不承认,心里必然为此骄傲。
杨菁吃下一口肉馒头,与周成商量:“我阿妹要出嫁了,想给她整块儿好石料铺她那小院,就是价钱有点扎手,我本来说找你借——”
“借什么借,萧家老宅那地砖,都是皇家用过的好石板,抄家时随便扒拉几块,咱妹妹都用不完。”
声音大了些,王老他们也转头过来,说想给大孙女备嫁妆,想要些好东西压箱。
“你们先别打算得太美,除非真惹恼了陛下,否则,文正公的祖宅不是那么好动。”
贾老笑道。
杨菁摇头:“萧家子孙意图行刺,谋害皇嗣,万一贵妃动个胎气,甚至——我看,石头十有八九已经是我的。”
萧慎行被吊得也是极难受,歪头喷出口血,冷笑:“我也在衙门里待了这些年,你们这一套,对我没用。”
杨菁笑起来:“没错,咱们衙门这一套流程,你自己也门清。”
风吹得人骨头发麻。
萧慎行咽了口血,嗓子火辣,几乎都要失去知觉,闭了闭眼,冷笑出声:“你们赢了……他奶奶的,全是些黑心烂肺的玩意,过一百年还是个老样子。”
“不过你们恐怕要失望,我知道得不多,连我上头到底是个什么人我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