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胜玉对上二皇子气急又无奈的眼神只是笑了笑，端起粗陶碗又灌了一口水。
二皇子见她这副模样哼了一声，转头去看院中那棵老槐树。
韩胜玉是真不拿他当人啊。
李清晏坐在石桌前，沉默了片刻，看着二皇子忽然开口：“通宁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城墙年久失修，兵力不足，粮草勉强够撑一个月。周定方的主力在城北八十里外的平原地带扎营，前天夜里派了一支偏师绕到城西，想切断粮道，被击退了。昨晚那一支先锋营，从东北方向摸过来，想配合主力夹击，没想到被你们误打误撞给劫了。”
“通宁城外的百姓，能撤的都撤到城里了，撤不进来的，都躲进了山里。城里现在挤着三万多人，粮食不够吃，药材不够用，伤兵满营，连裹帘都要省着用。”
二皇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在金城的时候，只知道通宁在打仗，只知道李清晏在守城，只知道户部的银子不够用。
可他从来不知道，通宁的处境已经艰难到了这种地步。
若不是亲眼所见，这是他无法想象的场景，如今韩胜玉带着他亲眼看到了，对他的冲击力之大可想而知。
韩胜玉站起身，走到二皇子身边，看着他道：“二哥，如何？”
二皇子抿紧了唇，半晌才道：“你的计谋得逞了。”
韩胜玉轻笑一声，“得你这一句话，这一路上的辛苦就没白费。二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三皇子在前冲锋，我希望二哥能为他做好后勤。我想，不用我说，二哥也会这样做的，我在你眼中看到了愧疚，懊恼跟勇气。”
二皇子：……
别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上当！
好吧，绝不是因为韩胜玉夸他，是因为通宁的将士跟百姓，他不能视若无睹。
他们都是大梁的子民。
二皇子看着韩胜玉，“我也没钱啊。”
一文钱也能难倒皇子汉。
“看二哥这话说的，好像我要抢你的小私库一样。一人之力，如何能救万民于水火。但是，百人，千人，万人之力就不一样了。二哥，有杨妃娘娘在，只要娘娘愿意出面周旋，这危机可解三分。
再由你给圣上上折子陈述边关之难，二哥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我想必然能感动圣上与朝臣，王尚书肯定还能挤出些银子来。
至于剩下的缺口，我来想办法，二哥，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是敢为人表率，冲锋在前，绝对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躲在背后看热闹。咱们兄妹齐心，不能断金也能断石。”
二皇子脸色扭曲了几分，断石，什么鬼？
二皇子这一路上历经波折，几次与阎王殿擦肩而过，进了水的脑子已经甩干水，智商重新占领高地。
感觉离开金城后，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看着韩胜玉，好一会儿竖个拇指，“你肯定是绑我来之前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是不是？”
韩胜玉一本正经道：“计划不如变化大，隘口那一战可不在计划内。”
“别解释了，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害我。”
“你这话一出，我怎么觉得你就是这么认为的呢？”
“你非要吵架是不是？”
“你我兄妹一场，吵一吵感情更好。”
二皇子察觉到自己三弟的眼神略带杀气，立刻说道：“别胡说八道，什么兄妹，弟妹，弟妹！”
“都是一家人，什么妹也是妹，只要二哥认我，我不在乎。”
“你经商多年，专卖茶的啊？”二皇子气死了，怎么处处给他挖坑。
“如果二哥对茶有兴趣，回头我送你一间茶铺也不是不行。”
二皇子：……
你可闭嘴吧。
“老三，管管你媳妇。”二皇子没法了。
“管不了。”
二皇子惊了，看着李清晏这个弟弟，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你可真没出息。”
“你有出息，能出现在这里？”
绝杀！
二皇子对着这一对不讲理的未婚夫妻，是一丁点办法也没有。
一个不要脸，一个连脸都没有，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他能怎么办？
韩胜玉懒得再跟二皇子斗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看向李清晏，“殿下，带我们去神工坊看看？”
李清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率先往外走，韩胜玉跟上去。
神工坊？
那是什么？
二皇子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殷姝意没有跟来，她一个不会武的姑娘家，折腾了一夜，早就撑不住了，早就去后院歇息了。
通宁城不大，从城南到城北，走路不过一刻钟。李清晏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伸手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见了李清晏，连忙行礼，李清晏摆摆手，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二皇子踏进院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堆满了木材和铁料，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几座新砌的窑炉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靠墙的兵器架上，一排排新打好的刀枪整齐地码放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几个赤着上身的匠人正在砧台前忙碌，锤起锤落，火星四溅。
“这……这是……”二皇子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转头看向李清晏，“你将作监的？”
李清晏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院子深处。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敲打，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锤子，大步走过来。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煤灰，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姑娘。”刘潜走到韩胜玉面前，满脸的意外，“您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刘师傅，这批刀打得怎么样了？”韩胜玉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刘潜抹了一把脸，指着院子里的几排兵器架：“这批刀是给先锋营的，一百二十把，已经打好了，正在开刃。那边的铠甲，是给斥候队的，三十套，还差几套就能完工。还有一批箭矢，正在赶工，明天能出来。”
韩胜玉走过去，拿起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她点了点头，把刀放回去，转身看向刘潜，“矿石够用吗？”
刘潜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矿石不多了，要是再没货，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二皇子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震撼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刀刃锋利，刀身流畅，比将作监打造的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又走到另一排架子前，拿起一件铠甲，入手沉重，甲片密实，用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虽然不是很懂，但是东西的好坏却能一眼看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要送到战场上，送到大梁士兵手里的。
他放下铠甲，转头看向韩胜玉。她正蹲在一堆矿石前，用手扒拉着什么，嘴里还在跟刘潜说话。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可她浑然不觉。
“这些矿石，从哪里来的？”二皇子走过去，也蹲下身，也拿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掂了掂。
韩胜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陵州。”
二皇子的手一僵，转头看了李清晏一眼。
李清晏面色毫无异样。
“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二皇子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看着韩胜玉，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你帮老三，不只是因为他是你的未婚夫，你早就选定了立场。”
韩胜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淡淡道：“殿下，不是我先选边站，是有人逼着我选边站。当初若不是废太子步步紧逼，若不是胡岳要抢我的船队，若不是榷易院要扒我的皮，我本可以安安生生地做我的生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他们没有给我机会。他们逼我，我就只能找靠山。三皇子殿下愿意护着我，我就愿意帮他，就是这么简单。”
“当初，你跟我是最先合作的。”二皇子不解地看着韩胜玉，就算是找靠山，不该先找他吗？
韩胜玉眉峰一跳，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又怎么样？三皇子对我没有任何要求，不分我的利润，不要我的钱，你可是从四海分走了不少钱的。”
二皇子气得更狠了，“他不要比要了还狠，你这全副身家只怕都搭在他身上了。”
“那我乐意。”韩胜玉道，“你们抢我的，我就不给，三皇子殿下只想护着我，别无所求，我就愿意豁出命拿出钱给他。”
二皇子：……
你早说啊，我也可以装一装的。
“陵州矿的事，废太子查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让老三出面压下去的？”
韩胜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李清晏一眼。
李清晏靠在兵器架上，抱着胳膊，淡淡道：“陵州矿的开采权，是我让当地官府批的，跟四海没关系。”
没关系？这三个字，骗鬼都不信。
可他知道，李清晏这是在替韩胜玉扛风险。
二皇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盯着韩胜玉，“焦炭炼铁……”
韩胜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跟我有那么亿点点关系。”
“难怪你要陵州矿，是了，矿石只有有用才会费尽心思去抢。当初陵州矿的消息传出来，有兴趣的人不少，废太子也想要，结果却到了你手里。”
若没有足够的好处，李清晏怎么会冒这个险跟当时风头正盛的太子抢东西？
只有他，是个傻的。
忽然，二皇子看着韩胜玉，“当初焦炭炼铁这么大的功劳，你就给了萧凛？”
韩胜玉还没说话，二皇子幸灾乐祸的说道：“最后还不是鸡飞蛋打？”
韩胜玉：……
太扎心了。
二皇子难得占了上风，得意地说道：“看看你找的什么人，当初就该找我。”
韩胜玉幽幽的说道：“萧凛本身很有本事，他是被家人拖累。”
“哼，家事不清，便是无能。”
“哟，当时殿下在金城是什么名声？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士而已。这么隐秘的事情，我如何敢和一个没脑子的人合作？”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二皇子深吸口气，又看向李清晏，“萧凛可没有地方能毫不透风地修窑炉，是你帮忙的？”
李清晏挑眉，虽未开口，但是那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好哇，原来那么早俩人就勾勾搭搭了！
他输得不冤！
一个有脑有钱，一个有脑有权，他有什么？
他还在装傻子呢。
如今回头看去，他还用装吗？他是真的傻！
气死他了！
二皇子脑子转得飞快，看着二人又问，“当初廖承恩一事，也是你们做的？”
韩胜玉：……
“你还有完没完？能不能别翻旧账了？”
“不行！”二皇子憋着火，“好家伙，当初廖承恩被刺杀差点死了，废太子盯死了我，这么一口大锅，我总得知道是不是给你背的？”
韩胜玉略有点心虚。
二皇子差点蹦起来，“心虚了？果然是你！”
韩胜玉轻咳一声，“那好处你也拿到了不少，不是吗？”
二皇子咬牙，话是这么说，但是这口气咽不下。
若不是知道韩胜玉会武，他是真不敢想廖承恩被刺会跟她有关系。
这都不是艺高人大胆，这分明是胆子里面长了个人！
“那刘规？”二皇子又问。
韩胜玉努努嘴。
二皇子僵硬的转头，就看到棚子里抡着胳膊打铁正起劲的父子，跟刘潜有点像……
二皇子使劲抹了一把脸，看着韩胜玉的眼神十分深沉，“你自己告诉我，我还替你背了哪些锅是我不知道的？”
他就说，他怎么事事不顺，祸头子在这里！
“二哥，瞧你这话说的，咱们终归是一家人，你看看，你的负重前行换来了我们的敬重跟佩服，才能团聚在通宁这块土地上。”韩胜玉一本正经煲鸡汤，“让往事都随风，我们应该往前看，通宁战事的功勋，只要你倾力相助，必然会有你一半。”
“你想想，等你载着大败周定方的荣耀回京，那时会是什么场面?”
“你将一雪前耻，让满朝文武刮目相看，让大梁百姓心生敬仰，你的人生将会走向另一个制高点！”
二皇子：……
这大饼画的他都吃撑了。
但是，好想要！
? ?今日更新送上，么么哒小可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