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晏没有再理二皇子,低下头,继续给韩胜玉的手腕上药。药膏清凉,覆在火辣辣的伤口上,韩胜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疼?”李清晏抬眼看她。
“不疼。”韩胜玉咬着牙,面不改色。
李清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他用布条把她的手腕缠好,系了个结,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嘴硬救不了命。”
韩胜玉:……
二皇子紧抿着唇角,努力不让它扬起来。
李清晏松开韩胜玉的手,站起身,目光扫过遍地尸体的隘口,“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韩胜玉想拖延一下。
“那就长话短说。”
韩胜玉心头哽了一下,瞧着李清晏乌黑的脸,肯定不能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将锅扣在殷姝意的头上,轻咳一声,正想开口,就听着二皇子道:“哼,我可是被你的未婚妻药倒了强行带来的,给皇子下药,等回了金城,我一定参她一本。”
韩胜玉听到这话,侧头看着二皇子,“你要这样说,我可以让你永远不能回金城。”
二皇子怒了,看着李清晏大声道:“你管一管,当着你的面都敢这么嚣张,还敢威胁我……”
“也不一定是威胁。”
二皇子目瞪口呆的看着李清晏,“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你哥!”
“咱们兄弟的交情,约等于没有。”
二皇子捂着胸口蹲了回去,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韩胜玉看着二皇子嗤笑一声,“闲时不烧香,急则抱佛脚,看把你能的,你想抱就抱,佛祖愿意吗?”
“韩胜玉,刚才我还替你挡了一刀!”二皇子气疯了,太扎心了。
“你要这样说的话,那咱们细算一下这一路上谁救谁的多?”
二皇子哑火了。
平日不修行,今朝得报应。
他的报应就是韩胜玉。
李清晏眼瞧着韩胜玉三言两语就把二皇子气得跳脚,嘴角抽了抽,懒得搭理他。
笼子里养的太久了,出了笼子就经不起外头的风雨了。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韩胜玉头疼不已,话题转了个寂寞,看来是避不过去了,她索性说道:“你非要我说,那行吧。通宁开战,朝廷拨银不足,我心中万分担心你的安危,索性在金城也无事,就想来看看你。又想着二皇子殿下对通宁向往已久,于是就把他也带上了。”
“韩胜玉,你能不能摸着良心说话?”二皇子咬牙道。
“良心?你有我就有,你有吗?”韩胜玉嘲讽道。
“我怎么没有?”
“你有,你还跟废太子联手欺压通宁将士,克扣通宁粮草,我带你来,就是要你看看这片土地,看看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战争,什么叫做活着。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你还记得吗?”
“那些百姓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开垦荒田,辛苦耕种,为国纳税,他们犯了什么错,要丢掉性命,流离失所。国之战事,匹夫有责,但是你身为皇子又做了什么?你跟废太子借助战事排除异己,为一己私利置边关百姓将士性命于不顾,这就是你的良心吗?”
“把你弄来通宁之前,杨妃娘娘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收靖襄公府的姑娘?若是收了,你是不是又要跟废太子狼狈为奸?”
二皇子面色铁青地看着韩胜玉,“所以,这才是你对我下手的目的?”
“是啊,又怎么样?”韩胜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二皇子,“我的未婚夫在通宁浴血奋战,你们谁也别想扯他后腿,对他下黑手。如果你非要想,我也不介意送你去见佛祖。”
“谋杀皇子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是太子已废,若是二皇子殿下也出了意外,圣上只剩下三皇子殿下一个立身持正,战功赫赫的儿子,我又是圣旨亲赐的三皇子妃,大局已定,即便是圣上对我不满,看在我未婚夫的面子上,也会退一步的。”
二皇子的脸色终于变了,难怪他有一点一直想不通,原来韩胜玉是想一锅端!
“太子只是被废,又不是死了,储君复立前朝也有先例。”二皇子深吸口气道。
“是啊,所以二皇子殿下在通宁可要好好的,不是吗?”韩胜玉笑道。
二皇子:……
李清晏眼睁睁的看着韩胜玉恐吓二皇子,偏二皇子还真的上当了!
用脚丫子想,韩胜玉也不舍得韩家人冒险的。
啧!
“我没答应收靖襄公府的人。”二皇子定睛看着韩胜玉跟李清晏,“我母妃之所以犹豫,是想试探出皇后还有什么底牌。”
韩胜玉瞧着二皇子神色不似作伪,思量着这话的可能性,又想想这样的流言在金城流传这么久,但是小杨妃那边一直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既然二哥这么说,那我信你。”
二皇子一口血憋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这又成二哥了?
阎王殿的小鬼变脸都没你快!
李清晏:……
二哥?
李清晏看了二皇子一眼,转身走向还在燃烧的营地,背影被火光映得通红。
韩胜玉跟上去,二皇子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都叫他二哥了,应该不会趁机给他戴一个为国捐躯的帽子了。
营地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帐篷坍塌,粮草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血腥味。李清晏的士兵在清理战场,有的在搬运尸体,有的在救治伤兵,有的在收拢俘虏。俘虏们被绳子串成一串,蹲在地上,垂头丧气,像一串被捆住脚的蚂蚱。
李清晏被副将请走处理事情,韩胜玉微微松口气,转身走向付舟行被搀走的方向,付舟行坐在一块石头上,后背那道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敷了药,缠了厚厚的绷带。他脸色还白着,但精神还好,见韩胜玉过来,咧嘴笑了笑。
“姑娘,我没事,皮外伤。”
韩胜玉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但血已经止住了,她松了口气:“别逞强,好好养着。”
付舟行嘿嘿一笑,他跟着姑娘这么多年,从永定到金城,从金城到通宁,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这点伤算什么。
高起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后背也缠了绷带,他看见二皇子走过来,连忙站起身,却被二皇子按住了。
“坐着。”二皇子打量他的伤口,“你受伤了,别乱动。”
高起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忙说道:“殿下,轻伤而已,不要紧。”
“轻伤也是伤。”
二皇子站在他身边,抬头看天,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殷姝意从藏身的柴房里被韩胜玉派人接来时,天已经亮了。
看见韩胜玉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她吓得脸都白了,上上下下地打量,手都在发抖。
“没事,不是我的血。”韩胜玉拍了拍她的手,把软鞭缠回腰间。
殷姝意红着眼眶,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她转头看见二皇子,二皇子同样浑身是血,灰头土脸,嘴唇干裂,头发里全是草屑和泥土,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二皇子。
战场打扫得很快,尸体就地焚烧掩埋,以免滋生瘟疫。
韩胜玉几个坐在原地休整,等李清晏那边忙完,他们也休息得差不多了。
“走吧。”李清晏说,“回家。”
韩胜玉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回家。”
她为通宁付出这么多,这里怎么不算是第二个家呢。
一行人踏着晨光,往通宁城去,骏马奔驰,黄沙溅起。
通宁城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吞吐着这座边关重镇的人间烟火。
城墙上,士兵们列队而立,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中,百姓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生计,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仿佛昨夜的那场厮杀,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进城之后,韩胜玉才发现,这座边关重镇比她在路上看到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破败。
街道狭窄,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低矮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
可街上的人不少,有卖菜的、卖粮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倒是比路上那些死气沉沉的村子多了几分活气。
百姓们看见李清晏,纷纷让到路边,有的低头行礼,有的高声喊着“将军”,还有的孩子追在队伍后面跑,嘻嘻哈哈地笑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到路边,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硬要塞给一个路过的士兵。
“拿着拿着,你们辛苦了,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鸡蛋你们拿去吃。”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情。
那士兵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红着脸道了谢。老太太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二皇子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以前在金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百姓们看见皇子,只会跪下行礼,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可在这里,百姓们看见李清晏,眼睛里是亮的,是有光的,是真心实意的敬重和爱戴。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李清晏能守住通宁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能打仗,是因为他把这里的人,当成了自己人。这些百姓,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李清晏的府邸在城北,离城墙不远,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粗陶碗。
韩胜玉跟着李清晏进了院子,付舟行和高起被人搀去养伤,殷姝意跟着一个士兵去了后院的客房洗漱。
二皇子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忽然问:“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李清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啊。”
二皇子目光中带着几分茫然,堂堂皇子住这种地方?用的是粗瓷陶碗?
“说吧。”他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韩胜玉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将一路上的见闻,镇子里的遭遇,夜探先锋营,火烧营地,死守隘口讲了出来。
她说到高起和付舟行拼死挡刀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说到二皇子挡在她身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说到李清晏从陡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清晏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韩胜玉,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你胆子太大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四个人,对上几百人,你也敢打?”
韩胜玉理直气壮:“不打怎么办?放他们过去,跟周定方的主力汇合?到时候腹背受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战况?”
李清晏蹙眉,“通宁的战况我早有部署。”
“我又不知道。”韩胜玉叹口气,“我相信如果换成你,遇到那种情况,肯定也不会放人过去。”
“这怎么一样?”李清晏看着韩胜玉,“我在边关驻守多年,对上这种事情有经验。”
韩胜玉理亏,不过还是认真地解释了一句,“有些事情撞上了,不能当没看见,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后果,良心这一关过不去。而且,我们也不是只有莽,据险守关,地势优势在我方,我们只要慢慢消耗对方,拖延时间,还是有胜算的,而且我预估肯定会有大梁的军队前来,但是没想到会是你,也没想到你来这么快。”
李清晏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粗陶碗。碗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战场之上,胜负有时就在那一刹那。
若不是韩胜玉四人拖住周定方的先锋营,这些人很有可能跟昨晚偷袭的大兖军呈夹攻之势。
二皇子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慢慢地将事情捋清楚了。
忽然,他转头看向韩胜玉,“你当时预料到会有大梁的军队前来,那你当时怎么没说?”
韩胜玉笑着看着二皇子,“二哥,攻敌之势在于勇猛,若是告知你,你哪还有与敌人一决生死的孤勇。”
二皇子:……
好气啊。
合着,他就是个冤大头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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