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又投到一座石砌的院子。
院子不小,占了整条小街最宽敞的位置。
石墙比周围的民宅高出一截,院门口铺着平整的石板,不像别处是泥地。
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桌布上搁着几盘水果。
水果在这个空间里不算稀罕,但一次摆出三四盘来就透着讲究了。
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尼古拉,穿一件浅灰色的长衫,料子明显比普通百姓的粗布好得多,袖口绣着暗纹。
对面坐着一个武振邦不认识的中年人,端着茶杯喝茶。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端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水,随时准备给两人续杯。
武振邦站在院墙外面,隔着石缝看了一会儿。
里面三个人谁也没注意到他。尼古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对对面那个中年人说:
“下批物资分派的时候,东边那片林子先留出来。我们要用,回头建个仓库。“
中年人点了点头。
“明白。“
武振邦收回视线。
自家庭院里的木制凉亭内,他的妻子们在亭子里坐着。
霍思华坐在亭子最里面的一张竹椅上,手边放着一本书。
她看见武振邦走过来,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看见什么了?“
武振邦走进凉亭坐下来。
“尼古拉他们在院子里喝茶,有人端茶倒水。听说还要划一片林子盖仓库。“
乐静怡抱着孩子坐在对面。
孩子已经会坐了,靠在母亲怀里抓着一片树叶玩。
乐静怡说:
“尼古拉现在管着物资分配,好几个人跟着他做事。前两个月还不是这样的,最近越来越像模像样了。“
霍思华把书放到一边,往前坐了坐。
“振邦哥,这跟你当初想的不太一样,对吧?
你当初是想让这里没有高低上下、没有压迫,可这才多久,阶层又开始冒头了。“
武振邦没接话。
霍思华继续说:
“我跟你说实话,我觉得这是必然的。
人类社会从古至今就没有真正消灭过阶层。
你按着一头,另一头就冒出来。
只要有资源,有分配,掌权的人就会不自觉地把好处往自己这边偏。
这不是谁坏,是人的本性。“
乐静怡在旁边听了,接过话头:
“思华说的有道理。
但我从金融的角度看,这事还有另一层。
资源分配跟货币流通一样,总有信息差和操作空间。
尼古拉管着分配,他就掌握着信息。
他知道什么东西多什么东西少,他知道什么人该给什么人该压一压。
时间一长,这个信息差就转化成权力了。
权力一旦有了,阶层就自己长出来了。“
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孩子手里的树叶掉到地上。
“想靠制度硬压住这个趋势,跟强行固定汇率一样,表面看稳了,底下全是漏洞。“
一直靠着栏杆没说话的高美娜这时候开口了。
她坐在凉亭边沿,腿悬在外面晃着。
“我是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理论,
我就知道,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
尼古拉那狗东西,当初披个袍子装神弄鬼。
现在换了片天地就变了一副嘴脸。
照我说,就该收了他的特权,让他和普通人一样劳动。“
武振邦听完三个人的话,还是没有接话。
他靠着凉亭的柱子,看着远处村落里冒起来的那几缕炊烟。
烟升得很慢,到半空中被风一吹就散了。
霍思华看了他一眼,说:
“振邦哥,你是觉得不甘心?“
武振邦摇了摇头。
“不全是。“
“那你在想什么?“
武振邦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分明,干干净净的。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他都做过。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如果尼古拉会变成新的权贵,那是不是说——人类这个物种,天生就长着分层的那根骨头?“
乐静怡没说话,低头给孩子把掉在地上的树叶捡回来。
霍思华重新把书拿起来翻开,但没有看,目光落在书页边缘。
高美娜晃着的腿停住了,从栏杆上滑下来站到地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天生不天生的先不说。“
高美娜往山下走了一步,回头看着武振邦,
“你打算怎么办?“
武振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山下的村落安安静静的,屋顶的烟囱里还在冒烟。
斜阳照在那些屋顶上,灰瓦泛着暖光。看着还挺好的。
“再说吧。“他说。
他自己内心也没有答案。
毕竟也是第一次给一个生灵世界进行改造,他内心是允许自己犯一些错误的。
他认为这与善恶没什么关系。
优胜劣汰原本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终极法则。
包括产品,自然也包括人类本身。
赫本端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是一套银质的茶具。
“都来尝一尝,我亲手煮的英式下午茶。”
几女都围了上去。
只有高美娜捂着自己的额头转身就走:
“赫本,求你饶了我吧。
我实在受不了红茶里面加奶,我还是去拿一支冰镇啤酒吧”
Angela冲着高美娜的背影大喊:
“多拿一瓶给我,要最冰的”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发言的夏梦突然笑了:
“你看,我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都这么众口难调。
换作一整个世界,亿万的普通人这种情况是不是会无限放大?
所以我觉得人为的干预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是不明智的。
应该让他们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
这就好比我们人类为了改造生存环境而不断人为建造的水利工程一样。
费了那么大劲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可能一场山洪爆发就全毁了。
而自然形成的山川河流亘古不变。
即使在山间流淌了千万年,依然和它原本的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Angela接过高美娜递过来的冰镇啤酒,喝了一大口:
“说明呀,美娜姐说得对,高兴就笑,不服就干,哪里有时间搞那么多长远规划。”
高美娜高兴地举起手中的啤酒,与Angela碰了一下。
叮~~~~!
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传到了武振邦的心里。
他回头调笑着:
“Angela,你是抓古惑仔的警察,而美娜是小太妹,你们两个的想法怎么可能如此合拍?”
没等Angela答话,高美娜柳眉倒竖:
“你什么意思?你认识我的第一天我就在砍人,怎么啦?现在后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