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则只有豆腐块大小的社会新闻——
海城郊区发生连环车祸，一死两伤！
该新闻夹杂在报纸中缝的边角里，标题平淡无奇。
若是放在往常，刘海波绝不会对这种街头巷尾的琐事多看一眼。
但不知为何，当他的目光扫过“货车失控”这几个字眼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
杨秀清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过来，见他盯着报纸发呆，便轻声问道：
“怎么了？”
刘海波回过神来，迅速将那一页报纸折叠起来，塞进西装口袋里。
他脸上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说：“没什么，一想到回石板田村，心里有点感慨。人老了，就容易念旧。”
杨秀清没有多问，只是替他盛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说：
“趁热喝吧。今天行程紧，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车。”
提到开车，刘海波的眼神亮了起来。
自从那次受伤住院后，家里人都劝他不要再亲自驾驶，甚至朱若溪还特意给他配了一名专职司机。
但刘海波心里有个执念——
这次回石板田，不仅仅是一次返乡，更是一场迟到了四十年多的蜜月。
他不想坐在后座被人伺候着，他想亲手握着方向盘，带着秀清，沿着当年的路，一步一步开回去。
刘海波放下勺子，问道：“车准备好了吗？”
杨秀清笑着点头，说：“准备好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8，昨天小陆已经让人加满了油，检查了轮胎和刹车。他说这车稳当，适合长途。”
刘海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他，虽然鬓角斑白，但精神矍铄，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光，是即将奔赴一场盛大约会的期待。
“走吧，秀清。我们去跟景升他们道个别，然后出发。”
……
上午九点。
海波科技网络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上，停着那辆漆黑如墨的奥迪A8。
车身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峻而高贵的光泽。
杨景升、刘紫涵、林朵儿以及朱若溪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父母手牵手走出来，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杨景升有些担心地问道：“爸，妈，真的不用我们跟着你们一起去吗？路况复杂，万一有什么事……”
刘海波摆摆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
“景升，你放心。爸爸开了几十年的车，技术还没丢。而且，这次回去，我和你妈想单独走走。有些话，有些路，只能两个人一起走。你们在家把各自的工作处理好，把基金的前期筹备工作做扎实，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刘紫涵走上前，替母亲整理了一下围巾，眼中含泪却笑着说：
“爸，妈，你们一定要小心。到了村里，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思悦还说，等你们回来，要听爷爷奶奶讲过去的故事呢。”
“一定，一定。”刘海波笑着应承，转头看向杨秀清，说道，“秀清，上车吧。”
杨秀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刘海波的手。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她回头看了一眼孩子们，挥了挥手，然后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座。
刘海波绕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杨秀清略显紧张却充满期待的脸庞。
“准备好了吗？”刘海波冲杨秀清笑了笑，发动引擎。
“准备好了。”杨秀清轻声回答。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响起，像是某种古老誓言的回响。
奥迪车缓缓驶出广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内播放着一首老旧的歌曲——
《绒花》。
那是他们年轻时代最流行的旋律。
随着车辆驶出海城市区，高楼大厦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和郁郁葱葱的田野。
空气变得清新起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
刘海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节奏，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侧头看了一眼杨秀清，发现她正望着窗外发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在想什么？”刘海波问。
杨秀清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他，说：“我在想，如果四十年前，我们就这样开着车一起离开石板田，会是什么样？”
刘海波苦笑一声，说：“那时候哪有车啊？我被以生产队长张长明为首的社员们追着，双腿跑到火车站，乘车离开的，要不是你掩护我逃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是啊。”杨秀清眼中泛起泪光，“我朝相反的方向跑，把他们引开后，他们把我抓起来批斗了呢！”
刘海波感慨地说：“那时候你受苦了，是我连累了你。不过现在好了，我们都还活着，还能一起回去看一看。等到了那儿，我一定好好陪你，把欠你的都补上。”
杨秀清伸出手，覆盖在刘海波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着岁月留下的茧子，却给她带来了无尽的安全感。
“海波，其实我不在乎那些过去受的苦，我只在乎，剩下的日子里，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能。”刘海波坚定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陪着你。我们要把以前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如画卷般展开。
远处的山峦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宛如仙境。近处的农田里，金黄的油菜花盛开，蜜蜂嗡嗡作响，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们聊起了年轻时的趣事，聊起了石板田村的点点滴滴，聊起了那些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乡亲。
不知不觉中，奥迪车已经驶入了通往石板田村的盘山公路上。
刘海波放小心翼翼地驾驶着。
杨秀清则拿出手机，翻看着之前拍下的全家福照片，指着屏幕说道：
“海波，你看，这张照片拍得真好，大家都笑得那么开心。”
刘海波瞥了一眼，笑道：“是啊，难得这么齐整。等这次回去，我们在老宅前再拍一张，加上背景里的老槐树，更有意义。”
就在两人沉浸在温馨的对话中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急转弯。
刘海波本能地踩下刹车。
就在此刻，一辆满载砂石的大型货车，从对面的岔路口疯狂冲出。
那辆货车显然失去了控制，车头歪斜——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巨大的惯性让它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径直冲向了奥迪车所在的车道。
“小心！”杨秀清惊恐地大喊。
刘海波瞳孔骤缩，大脑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猛打方向盘，试图避让。
然而，货车的速度太快，体积太大，根本避无可避。
砰！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
奥迪车的右侧车身被货车狠狠地撞击。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奥迪车掀翻，推向了路边的护栏。
护栏在巨大的力量面前脆弱不堪，瞬间断裂。
奥迪车如同断线的风筝，翻滚着坠向悬崖下方的深渊。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杨秀清的尖叫声，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随后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