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枪响刚断,王振华已经把大哥大扣在副驾驶座上。
李响没有等命令,油门踩到底,丰田车贴着积水路面冲出去,车尾甩开的黑水把路障撞翻,后方防卫省士兵的喊声被雨声吞掉大半。
“翠园旧楼还有多远?”
“过三个路口,右拐就是旧院墙。”
李响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刀袋往怀里拢了拢,车头在湿滑路面上晃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拉正。
王振华重新拿起大哥大,按了两下没有信号,直接把机器塞回大衣内袋。
“张桂芝如果真想死,不会给我打那通电话。”
李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她在等你?”
“她在叫我收尸,也在叫我收账。”
丰田车拐进翠园旧楼外侧的街口时,一辆轻卡斜卡在绿化带里,车头陷进泥地,引擎盖冒着白烟,前轮还在慢慢空转。
那是别院的巡逻车。
王振华推门下车,雨水顺着大衣肩口往下流,他没有急着冲向旧楼,右手先摸到后腰的枪柄,左手把车门轻轻带上。
轻卡后轮旁边,张桂芝靠着轮毂坐在泥水里,手里攥着那把黑星,枪口还在往下滴血。
她脚边倒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脖颈被子弹掀开,胸口的翠园基金会标识被雨水冲得发暗。
李响走近两步,看了一眼尸体,又扫过张桂芝手里的枪。
“暗哨?”
张桂芝扶着车身站起来,膝盖滑了一下,手却还稳着。
“他想吹哨,我比他快。”
王振华没有去夺枪,只看着她手腕上的血痕。
“还能走?”
“走不到里面。”
张桂芝抬起沾了泥的手,撑在轻卡引擎盖上,用指尖在灰尘和雨水里划出几条歪斜的线。
“正门不能进,前院下面埋了东西,林正德当年托人翻过新宿旧档,我跟老钱后来也查过这里。”
她把指尖点在引擎盖后侧,又用指甲划出一条弯道。
“翠园旧楼以前是管制中心,地下有二战留下的排污管,排污管连备用水泵房,水泵房后面有暗门,能通药库和停尸房。”
李响皱了皱眉。
“你记了二十多年?”
张桂芝把空掉的备用弹匣从口袋里摸出来,丢在王振华脚边。
“老钱说过,东京这种地方,记住一条脏水沟,有时候比记住一条大路管用。”
王振华看着引擎盖上的简图,把路线记下,随后拿出大哥大,按下重拨。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说话,只把机器递到张桂芝耳边。
那边传来林浅浅沙哑的声音。
“华哥,你找到她了吗?”
张桂芝握枪的手垂下去,雨水从她的发梢落到枪身上。
“浅浅,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别院窗户被雨拍打的声音。
林浅浅再开口时,嗓子比刚才更紧。
“你在哪里?”
张桂芝看着旧楼方向,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说完整。
“我欠你父亲一盘带子,也欠你二十二年的真相,今晚我得把它们挖出来。”
电话那边没接。
张桂芝本来想把大哥大推回去,林浅浅的声音却又传过来。
“你当年也这么救过钱建国吗?”
张桂芝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碰到机身,又慢慢缩回去。
王振华按下挂断键,把那句话切断在雨声里。
“够了。”
张桂芝低头看着自己的泥靴,枪口也跟着垂到地上。
“她恨我,是应该的。”
“她现在恨谁不重要。”
王振华把大哥大收好,又从内袋取出透视墨镜架上,镜片下的视野泛起暗红。
“英子在路上,你留在车里,等她接你。”
张桂芝抬头。
“我知道自己进去会拖你后腿,可渡边菜子要是出来,我要亲眼看着她倒下。”
王振华把黑星推回枪套,语气没有放软。
“你还有用,别把命浪费在门口。”
李响把车门拉开,示意张桂芝坐进去。
张桂芝没再争,只把手里的枪放到膝上,另一只手按住自己发抖的小臂。
“王振华。”
王振华转身前,她叫住他。
“停尸房里要是有老钱的东西,别让渡边菜子碰第二次。”
“她碰过的,我会让她用命赔。”
王振华绕开正门铁栅栏,贴着旧院墙往后走。
透视墨镜扫过前院水泥道,地砖下方亮着一排细密热源,燃油管线和白磷引线埋在砖缝下面,只要有人踩进主路,整片前院都会烧起来。
李响跟到荒草边,把刀袋往肩后一甩。
“老板,我跟你下去。”
“你去街口高地。”
王振华指了指正门外那座废弃岗亭。
“白手套,防卫省牌子,翠园基金会雨衣,谁从门里出来,先砍腿,再问话。”
李响没有废话,拔出长刀,转身进了雨幕。
荒草地深处有一只生锈窨井盖,边缘被藤根和烂泥盖住大半。
王振华蹲下,手指扣住铁盖侧孔,肩背发力,把铁盖掀开一道缝,地下冷风冲上来,带着消毒水,腐肉和排污管混在一起的臭味。
他把墨镜推紧,单手撑着井沿跳了下去。
排污管里的水没过脚踝,墙壁爬满青苔,头顶旧管道不断滴水,水声在狭窄空间里来回撞。
王振华走得很快,军靴踩进浑水,又在下一步抽离,没有多余声响。
前方传来抽水马达的低响。
马达声里夹着孩子哭声,随后是一记耳光,男人用日语骂了一句,又踢翻了什么铁桶。
王振华停在拐角前,把透视墨镜调低。
暗红视野里,十米外铁栅门后有两个持枪热源,靠近蓄水池,另有数个蜷缩热源挤在铁丝笼中。
他收起墨镜,摸出万能钥匙,顺着铁栅门的锁孔探进去。
锁舌轻响,被马达声盖住。
门开了。
左边看守刚把烟蒂弹向水池,后颈就被王振华扣住,匕首从颈侧送进去,男人嘴里的骂声卡在喉咙里,人软下去时还抓着半截烟。
另一个看守听见水声不对,端枪转身,枪口刚抬起就被王振华按向水泥梁,子弹打碎了头顶灯罩,碎玻璃落进黑水里。
王振华贴近一步,肘部撞在对方咽喉上,匕首随即从下颌穿入。
两具尸体倒在蓄水池边,血顺着水泥坡流进黑水。
铁丝笼里的女人捂住嘴,连哭都不敢放开。
一个满脸泥污的小男孩却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块破布,眼睛一直盯着王振华手里的刀。
王振华挥刀砍断铁丝笼上的链条。
“出去。”
几个女人互相搀扶着往外爬,脚上没有鞋,踩进污水也不敢喊疼。
小男孩走到王振华面前,把一直攥着的拳头摊开。
一截棕色磁带带基躺在他掌心,边缘撕裂,上面沾着蓝色荧光粉。
王振华伸手接过,指腹隔着手套擦过那点蓝粉。
“谁给你的?”
小男孩指向水泵房尽头那扇防盗门。
“戴白手套的女人,她用钳子扯烂黑盒子,把这些亮晶晶的带子分给我们,说谁哭,就让谁舔干净。”
一个披着破外套的女人扑过来,把男孩搂住,声音发抖。
“先生,别让他再说了。”
王振华看着那截磁带,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渡边菜子没有把完整录音带放在这里。
她把钱建国留下的真相拆成碎片,再沾上蓝血,分给被关押的人质。
这不是藏证据。
这是羞辱死人,也是在逼活人发疯。
“那个会说英语的受伤叔叔呢?”
小男孩抬手指着防盗门。
“他们把他拖进去了,床上有管子,他一直骂人,还说自己死了,很多国家都会收到东西。”
王振华把磁带残片装进防震皮袋,又捡起地上一把短刀,塞进男孩怀里。
“带你母亲沿水沟往外走,见到拿长刀的男人就停下。”
男孩握住刀柄,手背上的泥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会救我们?”
“他要是不救,你就拿这把刀扎他腿。”
男孩看着王振华,忽然点了点头,拉起母亲往排污管方向跑。
水泵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马达运转和尸体滴血的声响。
王振华走到防盗门前,门缝下透出白炽灯光,空气里有抗生素味,也有烂肉味。
门后响起干哑的笑声。
“王先生,听脚步就知道是你。”
灰鸽的声音夹着血泡,像肺里塞了湿纸。
“我还以为你会先去救那盘破带子,没想到你更舍不得我身上这张卡。”
王振华从口袋里取出白金戒指戴上,戒面贴着门边扫过。
门后没有电子雷。
只有一根连接门轴的细钢丝,钢丝另一端通向床边输液架。
他没有碰门把,退后一步,鞋底顶住门板下沿。
“我不是来谈价的。”
灰鸽咳了起来,笑声断在咳嗽里。
“那你来干什么?”
王振华一脚踹在门锁旁边,锈蚀锁扣连着木框一起断开,防盗门砸进停尸房,灰尘从地面卷起,白炽灯晃了几下。
“收账。”
他跨过门板,黑星枪口抬起,指向正前方那张铁床。
灰鸽被绑在床上,右肩缠着发黑绷带,胸口贴满电极,输液管从手背接到架子上,旁边有一台旧监护仪,屏幕跳得乱七八糟。
他的嘴唇裂开,眼窝陷得厉害,可右手还护在胸前,像护着什么东西。
“别开枪。”
灰鸽喘着气,艰难地把下巴往下压。
“卡在我肋骨绷带里,你杀我,它会被血浸坏。”
王振华没有靠近,枪口微微移向输液袋。
“密码。”
灰鸽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又冒出血沫。
“先带我走。”
“你没有第二次报价的资格。”
“有。”
灰鸽眼皮抬起,视线越过王振华肩侧,看向停尸房深处的冷柜。
“因为她也想要这张卡。”
冷柜旁边的阴影里,传来金属轮子碾过地面的细响。
一个戴白色手套的女人推着小型手术车走出来,车上放着半只被拆开的录音带外壳,还有一支装着蓝色液体的针管。
她的右手搭在灰鸽输液管的调节阀上,指尖轻轻一拨,透明液体流速立刻慢了下来。
“王先生,枪可以再抬高一点。”
白手套女人看着他,另一只手拿起那支蓝色针管。
“你再往前走,他就不用等外交海啸了。”
灰鸽的脸色立刻变了,胸口电极线被他挣得乱晃。
“别碰那东西,渡边菜子答应过留我活口。”
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也答应过宫本,让他全家见太阳。”
灰鸽嘴里的话卡住,监护仪上的绿线乱跳。
王振华的枪口没有移开。
“渡边菜子呢?”
白手套女人把针尖抵上输液管,针尖里的蓝色液体贴着管壁晃动。
“她在等你把灰鸽带出去。”
王振华看着手术车上那半只录音带外壳,外壳侧面贴着残破标签,只剩钱建国三个字的一半。
“等我?”
“对。”
女人把另一只白手套摘下,露出掌心里一枚小小的银色按钮。
“你带走灰鸽,翠园旧楼会塌,你留下灰鸽,国会晚宴照开。”
她把按钮举到灯下,停尸房四周的冷柜同时传出轻微的电流声。
灰鸽盯着那枚按钮,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王振华终于笑了一下,黑星枪口从灰鸽胸口移到白手套女人眉心。
“你们这些人,总觉得把两条路都堵上,就能叫死局。”
女人的手指贴上按钮。
王振华左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了那枚沾着蓝粉的磁带残片。
“可惜。”
他抬眼看向她身后的冷柜。
“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走你们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