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德漠斯在奥赫玛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是在昏光庭院的医馆里。
那年他刚被带回圣城不久,爱丽丝将他暂时托付给了风堇照料,毕竟细心的风堇是这里最会照顾人的。
风堇没有推辞,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个裹在厚布里的小小婴孩,又抬头看了看爱丽丝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默默地把孩子接了过来。
小伊卡对这个新来的小家伙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它绕着襁褓转了三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嘟。”
婴儿没有哭,反而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小伊卡的耳朵。
“嘟嘟!嘟!”,小伊卡的耳朵吃痛,蹭得一下挣脱了出来。
风堇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迈德漠斯在昏光庭院待了大约半年,稍长大些便被接到了云石天宫附近的一处居所,由几位轮值的护卫和侍从共同照看。
爱丽丝本想亲自带他,但她的化身无法离开黎明云崖,那地方人少,显然不适合孩子健康成长,而阿格莱雅的事务又太过繁重。
于是这个孩子便成了几个人轮流抚养。
今天在塞涅卡那里住几天,听她讲些早年间在战场上的故事,虽然她讲故事的水平实在一般,但迈德漠斯听得相当认真,也不知道这小子听进去多少。
明天又跑去维吉尼娅的史官室,趴在桌边看她整理卷宗。
后天又被被强制放假阿格莱雅带去了自己的裁缝铺。她原本只是想让他看着裁衣消磨些时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自己拿起了针线缝缝补补,给自己做了个小布袋,只是那针脚着实不敢恭维,阿格莱雅看了半天,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打击他的积极性。
迈德漠斯在奥赫玛的第一年,便是在这些人的轮番照料下度过的。
那些护卫和侍从们也从最初的拘谨,渐渐变得自然起来。
他们会在换班时顺手给这孩子带些吃的,会在巡逻间隙陪他在院子里踢几脚石子,会在那些燥热的午后把他扛在肩头带去浴场沐浴。
他从会走路开始便闲不住。
别的孩子还在蹒跚学步时,他已经能在云石天宫的长廊里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了。
那些巡逻的卫兵见他冲过来,会提前停下脚步,蹲下身,在他撞进怀里之前把他举过头顶。
然后迈德漠斯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们,伸出两只短短的手臂,笑的很开心。
卫兵们便笑着把他举过头顶,在廊道里转两圈,放下来,再举一次。
如此反复,直到换岗的铃声响了才罢休。
迈德漠斯长到三岁时,已经不满足于被人举高高了。
他的行动能力几乎完全解放了,于是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一个地方。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在城内四处玩耍,直到某次他爬上了高高的城墙,那可把正好巡查路过的塞涅卡吓得冷汗直冒。
三岁小孩从那十几米的地方摔下来可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虽然迈德漠斯死不掉,但没有人希望他受无意义的伤。
后来她给城墙两侧的垛口都加装了一道矮栏,只为了防住这个精力过剩的孩子。
但迈德漠斯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与危险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那些让旁人捏把汗的动作,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
他在城中跑来跑去,从东边的市集跑到西边的喷泉广场,每一个巷口的摊贩都认识他,每一个巡逻的卫兵都跟他打过照面。
他帮蜜酿铺子的老板搬过酒坛子,替一位独居的老妇人往阁楼上搬过几卷布料,热心的孩子永远都招人喜欢,他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没有人因为他的出身而对他区别对待。
岁月并不因任何人而停下脚步。
迈德漠斯长到了十二岁。
那个曾经需要踮着脚才能扒住城墙垛口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平视那些正在执勤的年轻卫兵了。
他比同龄人长得更快,骨架宽厚,肩线平直,四肢修长而结实,站在那里时像一尊被粗粗打磨过的石雕,虽然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但轮廓已经能看出往后的模样。
他天生体魄强健。
这一点维吉尼娅在很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迈德漠斯从还不会说话起,就喜欢往高处爬、往远处跑,他的身体协调性和力量增长速度远快于同龄人。
等他稍微大一些,便主动跟那些巡逻的卫兵们一起做晨练。
那些清晨,他跟着他们绕着城墙跑上两圈,然后回到广场边上做几组俯卧撑,再然后是引体向上,抓着橄榄树的粗枝把自己拉上去,直到下巴越过横枝。
卫兵们起初只是带着他玩,后来发现他做得有模有样,便认真起来,教他些基本的格斗招式。
迈德漠斯学得很快。
那种快和聪慧不同,更像是一种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他的身体似乎天然就知道该如何发力、如何格挡、如何移动,那些招式在他手中比划几遍,便不再是招式,而是变成了某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当然,迈德漠斯并未变成一个只知挥拳的武夫。
他喜欢看书。
爱丽丝那些年攒下的杂书,一本一本地被他翻了个遍。
那些书大多是从各处收集来的,内容丰富得很——有讲述各地风土人情的游记,有前代学者留下的自然研究笔记,有旧城邦的编年史与民间故事集,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兵法与政论。
迈德漠斯看得很杂,什么都看,什么都问,偶尔说几句自己的理解。
那些问题与理论往往不太成熟,甚至有些天马行空,但偶尔也会让听者微微一愣。
维吉尼娅有一次在黎明云崖和爱丽丝聊起迈德漠斯近来的进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昨天问我,悬锋城当年的城防体系与奥赫玛现行的防御机制相比,有哪些优劣。”
“你怎么答的?”
“我给他画了张对比图。”,维吉尼娅叹了口气,“他当然理解了悬锋的城防与现代化的奥赫玛相比并不算什么。”
“作为一个孩子,他的思想过于成熟了。”
爱丽丝笑了一声。
维吉尼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璇玑爵,你知道的,这孩子若是生在别处,生在别的时代,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学者。”
她顿了顿,“他喜欢看书,喜欢思考,喜欢问问题。他对那些书本上的知识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如果不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但爱丽丝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预言。
“他是天生的王储。”维吉尼娅最终说道,语气很笃定,“他的武力、他的聪慧、他的敏锐,还有他那种能让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地信服他的气质……即便是在悬锋的历史上,这样的资质也不多见。”
“你之前说他适合当学者,现在又说他是天生的王储。”爱丽丝说。
“这两者并不矛盾。”维吉尼娅微微摇了摇头,“他可以成为一个学者,也可以成为一个王者。但在翁法罗斯,在如今这个世道,预言不会给他做选择的权利。”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沉默的巨人轮廓。
“预言是绝对的。”她说,“迈德漠斯,必然会回到悬锋。”
“他将终结一个时代。”
黎明云崖的风从巨人的肩侧吹来,带着荒原深处的干燥气息,拂过石案上那些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书卷,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还小。”爱丽丝说。
“他十二岁了。”维吉尼娅说,“在悬锋,十二岁的王储已经该学习如何执政了。”
“这里是奥赫玛。”爱丽丝说。
维吉尼娅没有反驳。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朝爱丽丝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这里是奥赫玛,那就让他再当几年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