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处荒原,有着一处深潭。
它嵌在一片被荒草与碎石掩埋的低洼地中,水面平静得有些异常。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掠过潭面的边缘,却掀不起半点涟漪,那深色的水面像一面凝固的镜子,连倒影都显得有些模糊。
一个旅人蹲在潭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片异常平静的水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自远方流浪而来的行者,认出了那深潭之中似乎是传说中的冥河之水,本打算绕道而行,但潭水中央忽然涌起一阵水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了上来。
出于好奇,他凑上前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只见一个龙形的影子在水面下缓缓掠过,鳞片在幽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轮廓从水中破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轻轻落在潭边的泥地上。
那东西不大,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深色襁褓,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旅人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上前去。
泥地里躺着一个婴孩,浑身湿透,襁褓的布料上沾着潭水的暗色污渍。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只是在这片荒凉的泥地上睡了一觉。
旅人伸出手,指尖触到婴孩的脸颊时,感到一阵温热。
潭水的气息从他身上的襁褓中散发出来,带着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味道,像冬夜的寒风穿透衣料,直入骨髓。
旅人打了个寒颤。
他听说过冥河的故事。
在翁法罗斯的传说里,冥河之水冰冷灼骨,非亡魂不得涉足。
但眼前这个孩子,却安然无恙地漂浮在河水中,毫发无伤。
“从冥河里出来的孩子……”旅人低声喃喃,目光在婴孩脸上停驻了片刻,“真是奇了怪了。”
那婴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尚未被世间任何事物定义的、澄澈的眼睛。
他安静地打量着旅人的面孔,目光天真而明亮。
旅人沉默了片刻。他本打算独自赶路,目的地是奥赫玛——那座传闻中唯一还在庇护流民、接纳一切归来的圣城。
但一个从冥河中生还的婴孩……
他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身体从泥地中抱了起来。婴孩的襁褓中似乎有什么硬物,硌着他的手掌。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块叠得方正的布片中,裹着一枚刻着什么铭文的金属戒指。
旅人没有多想,将戒指塞回襁褓内侧,抱着婴孩继续向前走去。
……
自冥河中生还的孩子,这则传闻席卷奥赫玛的大街小巷,甚至惊动了阿格莱雅亲自前来查看。
当然,也包括了其他奥赫玛的其他高层人员。
“这枚戒指——”
维吉尼娅站在黎明云崖的石案旁,手中捏着那枚被呈上来的戒指。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枚戒指的戒面刻着一个字符。戒圈内侧铭刻着几行细小的文字,虽然年代久远,磨损甚重,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串铭文的笔迹。
“这是悬锋的印戒。”她抬起头,看向阿格莱雅和爱丽丝,“歌耳戈的印戒。”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是否准确:“悬锋王后,欧利庞的妻子,歌耳戈的印戒。我一直负责记录各城邦的史料与器物,这枚戒指的纹饰与铭文……而且我本身就是出身悬锋,不会认错的。”
阿格莱雅站在石案旁边,她的金线在指间微微绕动,感知着那枚戒指表面残留的气息。
“这么说,这个孩子……”
“结合悬锋城那边传来的流言。”维吉尼娅说,“歌耳戈死了。死于一场不光彩的决斗。在那之后,她的孩子也失踪了。欧利庞对外说的是,那个孩子在混乱中掉进了冥河。”
她抬起头,目光与爱丽丝相接:“现在这个从冥河里出来的孩子,又带着歌耳戈的印戒。”
石台上安静了几秒。
任谁都知道,欧利庞在说谎,那听上去更为残酷的流言所言非虚。
欧利庞杀死了自己的至亲。
“也就是说……悬锋王储现在在我们手上?”,阿格莱雅扶额,这可不是小事,“璇玑爵,你怎么看?”
爱丽丝坐在石凳上,膝上放着那个被旅人送回奥赫玛的襁褓。
婴孩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臂弯里,用那双懵懂的眼睛打量着四周,偶尔眨动一下,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先不谈这些,你没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似曾相识的气息吗?”
阿格莱雅用金线感知着那个婴孩。片刻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气息……和遐蝶很像。”
爱丽丝点了点头。
她将一只手轻轻覆在婴孩的额头上,指尖抵着他的眉心。
那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在阿格莱雅的金线感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孩子体内回应着爱丽丝的触碰。
空气中开始浮现出一行行文字,紫色光芒从虚空蔓延开来,落在黎明云崖的石台上,像是有人用无形的笔在空中书写。
爱丽丝看着那些字迹,微微扬起了眉毛。
“爱丽丝阁下,许久不见,近来可好?我想若是这些文字被读出,应当是阁下所为,请原谅我只能使用这种形式与各位交流……”
“这果然是……遐蝶?”阿格莱雅也感受到了那些字迹中残留的气息,微微侧过头。
爱丽丝说,“虽说他从冥河中出来,沾染些许死亡气息倒也不算奇怪,但那其中似乎蕴含着某些信息,我便猜测或许是遐蝶的留言。”
文字还在继续浮现。
“这个孩子,名为迈德漠斯,是悬锋王储。”
“欧利庞王听信预言,意图将其丢入冥河从而杀死他。玻吕刻斯在冥河中畅游时见到了这一幕,便救下了这个孩子。”
“不过这个孩子或许有特殊之处,冥河并未带给他死亡,反倒令其获得了异于常人之处。”
“简单而言……他变得难以死去。”
最后一行文字缓缓亮起,然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阅读的人消化那些信息。
“即便没有玻吕刻斯相救,某日他也将从冥河中浮起。只是死亡本身,对他不再构成威胁。”
紫光散去,石台上恢复了原来的光亮。风从巨人的肩侧吹来,拂过那枚被维吉尼娅握在手中的印戒,发出极轻的啸声。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臂弯里那个小小的婴孩。那孩子也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属于婴儿的笑容。
“冥河之水竟然没有将他带走。”阿格莱雅低声说,“反而令他不再被死亡束缚。那欧利庞将其丢入冥河的行为反倒起了反作用啊……”
“与其说是能力,不如说是诅咒。”爱丽丝说。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孩的鼻尖,那孩子便伸手去抓她的手指。
“一个被预言诅咒的王储,一个死不了的婴儿。欧利庞怕什么,便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