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悟树庭仅仅只是一个坐落于泰坦神体中的学者聚集地,没有城墙,也没有防御工事,他们向来崇尚知识应当有教无类,来此求学之人只要能够展露足够的才华,便足以成为学派的领头人。
从各种方面来说,这样的思想都很先进,只不过……如今的树庭,走错了路。
阿波罗尼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从他得知树庭参与了这场叛乱的消息起,他的表情就一直是这样,纠结而懊恼,显然在为了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件事而自责。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学习、辩论、成长。
而今日,他将要以奥赫玛的曳石爵的身份,走在队伍的最前端,面对他的同窗,长辈与后辈。
“阿波罗尼。”
爱丽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目光也落向远处那片正在接近的建筑群。
阿波罗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等她说下去。
“关于你方才与陛下的对话,我有话要对你说。”爱丽丝说,目光没有转向他,语气平淡。
“您也认为我的想法过于天真吗?”,阿波罗尼苦笑道,“即便他们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却依旧想要为他们辩解?”
“并非如此……不如说,我反而倾向于认同你的观点。”爱丽丝说,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只不过,我认为现在这个情况的余地,已经不是由奥赫玛单方面决定的了。”
阿波罗尼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向前方。
向来有学者往来进出的过道与露天讲堂处,已经没有了人员的往来,显然这些人早已得知凯撒即将君临于此的事,纷纷避而不出,唯恐这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不知不觉,队伍行进至拜访着历任贤人塑像的地方。
往日行经此地,阿波罗尼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辨认那些名字,回忆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与教诲。
但此刻,他的目光只是扫过它们,像在确认它们还在原处,然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庭院。地面铺着不规整的碎石,几棵矮树散落在角落,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庭院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复杂的符号序列。
那里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十几个人站在庭院的不同位置,有的穿着深色的学者袍,有的披着边缘磨损的斗篷,有的只是穿着寻常的素色衣物。
他们的年龄各不相同,有的年轻,有的年迈,但脸上都带着严峻的表情。
作为树庭的高层,他们理应站出来面对这些事情。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形偏瘦的老者,灰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穿着一件领口缀着暗纹的长袍,是绳结学派的贤人。
他的表情比起惊惶,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站着几位莲食学派的学者,他们的衣袍颜色比其他人更深,边缘绣着藤蔓状的纹样。
再远一些,赤陶学派与敬拜学派的几名成员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从他们偶尔抬起的目光来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队伍的抵达。
阿波罗尼在庭院边缘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大约一息,然后移开。
他认出了几位曾经教导过他的长辈,也认出了几位他曾一同讨论过课题的同窗。
但此刻,那些面孔与记忆中的样子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距离。
刻律德菈从队伍后方走上前来,在庭院中央站定。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从那些学者们身上扫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刻意的威压,只是平静地、像是清点货品一般审视着在场的人。
“我这次来,是为了取回浪漫的火种。”她开口道,“同时,清理门户。”
“至于理由……”,她环顾着这些人,“我想你们已经知晓了。”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站在庭院另一侧的几位学者开始有了动作。
为首的正是那位山羊学派的贤者。他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皱纹因为紧绷而显得更深了一些。
“刻律德菈陛下——我们敬重您,但浪漫的火种向来由我神悟树庭世代保管,您这般直接索要,恐怕不合规矩——”
刻律德菈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东西缓缓举起。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石板,边缘粗糙,表面刻着几行字迹。字迹清晰,笔锋有力,她将陶板翻转过来,让正面的字迹朝向庭院中的学者们。
“你们与元老院的勾结,以及为科林斯军队提供物资的往来记录,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如果有谁觉得这些还不够准确,我还可以让凯尼斯本人来当面说清楚。”
她向前迈了一步,将陶板放在庭院中央那石砌平台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同元老院的勾结,为反叛者提供发烟材料——你们自己说说,这事要怎么解决?”
庭院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将视线移向地面,有人攥紧了衣摆的边缘,指节泛白。
绳结学派的贤者没有妄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些学者之间扫过,像是在记录着在场每一张面孔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行将耗尽一切力气后的平静:“陛下,老朽……代我的同僚们认下这个过错。”
他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上,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这几支学派的行动,并未知会过其余学派。待老朽察觉到异样时,他们已经着手计划,老朽已难以阻拦,作为再次最为年长之人,我认为老朽难辞其咎……”
刻律德菈的目光转向庭院另一侧。
那些学派中的人面色各异,有人低下头,有人偏过目光不与她对视,有人攥紧了拳头,却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知情不报,确是失职。”刻律德菈的声音平静,却似乎带着重量。
“至于剩下的,不必再辩了——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参与了这桩事,自己心里清楚。”
她将权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把浪漫的火种交出来。这件事,我可以只追究到参与者的层面。”
庭院里寂静了片刻。
几名赤陶学派的学者互相对视了一眼。片刻后,其中一人从长袍内侧的暗袋中取出一只狭长的金属匣,匣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锁扣,也没有缝隙,不知以何种方式封存。
其中,便是此前一直保存于禁地之中的,墨涅塔的火种,刻律德菈在来此之前,便已经提出了要取走火种的要求,并威胁道——若是此次没有取回火种,那等待着树庭的,将会是兵戈相向。
为了树庭的未来……贤人们只能妥协。
那人将匣子双手托举,走到庭院中央,在刻律德菈面前弯下腰,将匣子举过头顶。
刻律德菈的目光在那只匣子上停了一下,没有急着接。
她的目光越过那只匣子,落在庭院中那些沉默的面孔上,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动作。
过了几息,她才伸出手,接过那只匣子。
匣子入手的分量比预想中要轻一些,不像是装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刻律德菈将它握在手中,掂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朝身后的亲卫微微颔首。
“把参与此事的人都押下去。通敌叛国之罪,该如何定夺,后续由奥赫玛的律法裁定。”
她转过身,握着那只匣子,朝庭院出口的方向走去。
阿波罗尼站在庭院边缘,在她经过时微微垂下目光,侧过身,让出通行的空间。
刻律德菈在他面前停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士兵们分列两侧,将那些被点到的学者押出庭院。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在碎石地面上交织成一片细碎的声响。
爱丽丝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在即将踏出庭院时停了下来。
她朝那位静立在一角的老年学者走去。绳结学派的贤者察觉到她的脚步,微微转过身来。
“你是……?”他看向爱丽丝,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是奥赫玛的璇玑爵。”爱丽丝在他面前站定,“身为贤人,我想,你也并非是什么庸人,在此之前,我想你对这些事应当也有所察觉吧?”
老贤者的目光微微变化,像是一道深沉的影在眼睑下掠过。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语气平稳而低沉:
“的确如此……虽然我已年老,但那些小动作却也没能瞒过我的眼睛。”
“老朽曾以书信警告过赤陶学派的门人。也曾试图以口信与敬拜学派商谈,让他们停止与叛徒的往来。但……收效甚微。”
“那封信没有被拆开。”爱丽丝平静地指出。她从袖中取出一封边缘略微卷曲的信笺,纸色已经有些发黄,“我在处理凯尼斯后续事务时,在一处暗格里发现了它。它被送了出去,却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老贤者看着那封信,目光在纸面上停驻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庭院远处的一棵老橄榄树上。
“……老朽确实未能阻止他们,至少,信件未能送达,便意味着老朽的劝阻并未真正触及那些人。”
“所以,你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爱丽丝将信笺收回袖中,语气不变,“你知道有人拦截了你的信,你知道那些派系在暗处活动,却出于对其他贤者的信任、以及奥赫玛与树庭尚存的关系,而没有彻查。”
“你以为只要等待、观察、保持克制,就能让事情的走向不至于超出控制。”
她停下来,目光落在那道苍老的身影上。那位老者的后背微微弓着,面朝庭院出口的方向,像是在目送那些被带走的同僚。
“但是,直到今天你也没能阻止。”爱丽丝说,“你没有站在任何一边——既没有站在凯撒那一边,也没有站在你的同僚那一边。你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两边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老贤者没有说话。
“单纯的旁观并不能让自己以清白之身保全下来。”爱丽丝转过身,“希望你能理解到这一点。”
“但……保全自身,也不过是一介凡人生存的本能而已……念在最终你愿意与其他罪责更为深重之人一起受罚,多少还算是勇敢。你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我会同凯撒陛下再议责罚事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