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那所谓到处都是田野的梦境,便是伊迪丝为自己和爱丽丝创造的,独立于十二时刻的“伊迪丝的时刻”,那是以爱丽丝心底回忆中,早已逝去的向往之地为蓝本,创造的梦境。
那里可是她和爱丽丝的秘密基地,按理来说不会被人发现才对,伊迪丝在筑梦学院当了那段时间的老师,对这里的筑梦师的情况知根知底,这里没有人有这个水平。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格拉克斯是吧……你给我等着……”伊迪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的气场。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把那只猫头鹰的羽毛一根根拔光。
是的,只有那个以从者之身被召唤的,曾经的筑梦师的领袖,格拉克斯,他有这种本事。
“说不定只是个误会呢?”爱丽丝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伊迪丝的头顶,那力道不重,却让伊迪丝的冲势顿了一下,“格拉克斯先生应该不是那种人。”
她对格拉克斯的印象不错。
那只猫头鹰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那是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更何况,他是筑梦师的领袖,是匹诺康尼的元老之一——这样的人,不至于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那就是老奥帝指使他干的!”伊迪丝从爱丽丝的手指下挣出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头发炸得更厉害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要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那是她的时刻,她和爱丽丝的秘密基地,是她们在梦境中共度的时光,是她用忆质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地方。
那里有爱丽丝记忆中早已逝去的向往之地的模样。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星双手抱胸,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伊迪丝。
“那是什么眼神?”伊迪丝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别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星一眼,“再看戳你哦!”
“我倒是听懂了。”星不为所动,“你瞒着大家造了个隐藏的梦境是吧?”
“要你管!”伊迪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虽然她那巴掌大的小人脸上,那抹红晕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别过头的动作和微微攥紧的拳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我的东西!我想藏起来就藏起来!谁规定在匹诺康尼造的梦境就一定要公开了?”
“没人规定。”星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我就是在想,你造的这个秘密基地,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伊迪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瞪了星一眼,然后转过头,不再理她。
米哈伊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些头大。
格拉克斯是他的老朋友。
他和米哈伊尔、哈努努,以及其他的元老们一起,经历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一起在这片荒芜的沙地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这座梦境之城。
他不相信格拉克斯会无缘无故地占用别人的东西。
但眼下,他似乎也不好去为老朋友解释什么。毕竟,占用了人家的劳动成果是事实,而且那个叫伊迪丝的小姑娘——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那份想要守护什么东西的心情,他比任何人都理解。
更何况,他也听星说过匹诺康尼在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情。那位爱丽丝小姐——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金发姑娘——可是拯救了匹诺康尼的英雄。
而且,那个梦境创建所需的忆质,应该都是这个和爱丽丝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自己在忆质孔洞里打捞的。
毕竟这盛会之星的构成可没见到任何的亏空。
匹诺康尼的忆质虽然丰沛,但要从那些危险的孔洞里打捞出可用的部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能做到独自一人造梦,说明她对忆质的操控能力远超常人,至少比匹诺康尼绝大多数筑梦师都要强,并且这能力可不只是能够用来构造梦境——毁坏永远都比创造简单。
她只是在匹诺康尼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希望格拉克斯和奥帝待会别被揍得太惨吧。
————
一只猫头鹰停落在一座谷仓的顶棚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抖了抖身上的羽毛。
“看来那边已经结束了。”格拉克斯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想象的要快。”
而谷仓的屋檐下,葛瑞迪正蹲在阴影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殴打中缓过来。
“你确定我们这样做没问题?”他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带着几分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这个梦境……是别人的东西。我们没经过人家同意就拿来用……”
“我知道。”格拉克斯打断了他,从屋顶上飞下来,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谷仓的门框上。
它低下头,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但这个梦境,构筑得实在太完美了。”
它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目光从葛瑞迪身上移开,重新落向远处那片麦田。金色的麦浪在夜风中起伏,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作品。满溢的田园气息——那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田园风格’,而是从每一粒麦穗、每一片树叶、每一缕风中自然流淌出来的、真实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闲适。”
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在匹诺康尼,我见过太多华丽的、炫目的、让人眼花缭乱的梦境,那是我学生们的作品——黄金的时刻的繁华、热砂的时刻的狂野、太阳的时刻的书卷气——每一个时刻都有它独特的魅力。”
“但那些魅力,或多或少都带着‘设计’的痕迹。你知道它们是被人造出来的,你知道背后有一群筑梦师在辛勤工作。这没什么不好,但总归……少了一点什么。”
“但这个梦境不一样。”
格拉克斯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讲述一件珍贵的藏品。
“我在这里转了一圈,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房屋,每一棵树——它们的位置都不是随意摆放的。它们之间有联系,有对话,有某种……呼吸的节奏。不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黄金比例’,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自然的、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和谐。”
“也许构筑这个梦境的筑梦师们不够自信,”格拉克斯收回翅膀,重新落在门框上,“所以没有开放这个梦境。我能理解那种心情——倾注了心血的作品,总怕被人说不够好。总想再改改,再修修,再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
“但有时候,完美是不存在的。”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如果一直等下去,这个梦境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看见。”
“所以我抱着激励他们的想法,将这片梦境纳入了本次圣杯战争的场景构成。”格拉克斯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更多人看见它,让更多人感受到它的美。我想,那些筑梦师们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这么多人喜欢,应该会开心吧?”
很可惜,他的猜测是错的,他完全没有往——这个梦境只是某人打造的秘密基地这方面去想。
毕竟,他可不认为这地方是一个人能创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