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弄不懂了,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自己?”
“你在青云宗舒舒服服的当你的掌门不行吗?要是把你的心魔早点拔除,说不定现在已经迈过大乘了。”
这话说的直接,聂予黎安静的听完了。
被白纱缠住的左眼没有动静,琥珀色的右眼盯 着远处的天空。
他选择了缄默。
“算了。”
苏沐扯了下唇角,不再白费口舌。
跟这种人说话,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苏沐将手探入储物空间里翻找,光华微闪,造型古怪的铁盒子“扑通”一声掉在地。
聂予黎转过头。
这是一台便携式洗碗机器人。
刚一沾地,小机器底部的几个滑轮就转悠起来。
魔域粗糙的地表对它而言阻碍不小,刚往前蹭出半寸,左侧的履带便被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卡住。
“咔咔、咔……”
洗碗机两条细长的机械臂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
苏沐看着这可笑的一幕,眉梢微挑。
她向后退了半步,衣摆下垂落下一条毛茸茸的银白狐尾,尾尖精准地卷住洗碗机的边缘,将其从岩石缝隙里拨弄出来。
重获自由的小机器立刻调整方向,朝着另一摊灰烬滚去。
还没等它走远,银色的狐尾便再次横扫过来,将其打得滴溜溜转了两个圈。
“滋、嘀——”
机器人发出短促的电子鸣叫,晕头转向地停在原地。
苏沐居高临下的望着,烦闷的心情不知为何消祛了大半。
“……真是个笨东西。”
就在一旁,聂予黎一眨不眨。
他注视着它挥舞机械臂,看着它在狐尾的拍打下晕头转向。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滴——滴、滴……”
洗碗机内部发出一连串电子音,挥舞的机械臂无力地垂落,显示在顶部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它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停止运作了。
苏沐的身体微微一僵,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这团灵力够它运转个三百年。”】
【“既然你们敢兴趣,那就送给你们了。”】
三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既是多少修士寿元的终点,又是闭关一睁眼就过去的岁月。
时间就这么精准地跨过那个节点,把说出这个数字的人连同她全抛在了后头。
四周的冷意随着安静渗入了苏沐的呼吸里,狐尾无声地缩回衣袍底下。
“……”
沉默半晌,她把地上再也动不起来的洗碗机用妖力卷起,随意放回储物空间深处。
“时间过得真快。”
聂予黎这时开口了
“三百年如白驹过隙,连它都不动了。”
苏沐不答腔。
“苏前辈,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非要养着心魔去折磨自己。”
“当年防线被破,苍梧夺舍的身躯就站在我前方。”
“名为‘无生’的神通贯穿了她的胸骨……她在我眼前一点点化作飞灰。”
他语气平静。
“十死无生,不入轮回。”
“作用于天道规则的抹杀正将这个世界上所有关于她的痕迹,所有的因果,一点一点强行擦除。”
“外门执事堂的卷宗上,那个名字变成了空白;宗门大比的刻碑上,她的字迹淡去;有些修为低微的弟子回想不起她的容貌,新生的一代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时间越久,天道的修正便越发彻底。”
聂予黎转过脸来,眼里藏着的东西要把人溺死。
“如果我不把心魔养得越来越凶,不去让疼痛和遗憾撕咬我,我也会忘了她。”
“我不想忘记她,我怎能忘记她?”
“所以我不能斩去心魔,就算天地间所有有关她的东西都不在了,我也想尽力成为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只要我还痛苦,这痕迹就还在……她也还在。”
多么可悲又荒谬的逻辑。
苏沐冷眼看他,想要说几句诸如“她要知道你这么干绝对会骂你废物”的刺耳话语,倏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站在不足五步远的这人,表面端着淡然悲戚与命妥协的模样。
可妖修对灵力变动的探知何其敏感。
苏沐看到,聂予黎体内的魔气翻涌。压抑的怨恨与愤怒混着懊悔,啃噬着他千疮百孔的道心。
他分明就做不到真的顺应天道或者去好好活着。
他在怨天怨地,甚至怨她,他在恨自己怎么偏偏只有回忆可以依靠。
“你倒是把自己感动得不轻。”
苏沐冷嗤一声,刻薄的嘲讽已经滑到了唇边。
“轰——”
远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裹着的余威隔着数百里传导到了此处。
苏沐立刻闭上嘴巴,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
同一时间,聂予黎也将情绪全部收敛,反手握住霄影。
二人极目眺望,放开神识。
地平线的尽头,该是衰散的魔气区域涌起了一团浓郁的白色迷雾,将前方的整片森林和荒原一口吞下。
大乘期妖修的感知越过百里,捕捉到了白色死寂中隐藏的波动。
“剑魂……?”
……
数百里外,洛樱停下了御剑的动作。
周遭的世界在瞬间失去了色彩与声音。
入目之处,皆是翻滚的白。
神识在离开身体半尺后,便被粗暴地反弹回来,方向模糊。
清脆的破空声在右侧响起。
“嘶啦——”
雾气中,一道无形的灵气刃轻而易举地撕碎渡劫期的防御,划过她的脸颊。
一道细长的血痕在皮肤上绽开,温热的血液滴落。
洛樱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缕修为顺着伤口被强行剥离,化作虚无。
几滴鲜血在落地前变成了灰白色的飞灰。
“……”
不对劲。
这样摧枯拉朽的穿透力,不讲理的强度,还有熟悉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朔离的灵力波动!
这绝不是心魔,心魔只会制造虚妄,不可能模拟出如此真实的灵力。
三百年前,她曾无数次在那人身后感受过这份灵力。
朔离还活着!
这个念头瞬间引爆了压抑整整三百年的荒原。
什么修补世界本源,什么林家的嘱托,什么渡劫期大能的理智,在这一刻全被劈了个粉碎。
难道朔离根本没有被【无生】抹除?
难道那个总有后招的人拼死留下了自己的残魂?
洛樱的胸膛剧烈起伏,狂喜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松开了握着剑柄的右手。
少女捕捉着杂乱无章的灵力气流,不管不顾地向迷雾前方冲刺。
破空声接连不断,又一道灵力刃斩上她的左臂。
护体灵气碎裂,道袍的袖口被切开,白皙的小臂上多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
修为伴随着流出的血液化为飞灰散去。
洛樱眉头都没皱一下,步伐反而越来越快,任由灵力像凌迟的刀片一样在身上添下一道道伤口。
只要能找回她,哪怕这一身渡劫期的修为全都填进这迷雾里,她也不在乎。
“朔师兄——!”
少女大声呼喊,声音被浓雾吞没。
越往深处走,攻击越发密集。
裙摆被割成破布条,脸颊、脖颈、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痕。
终于,浓雾淡去了一圈。
在前方被迷雾隔绝出的空地上,站着一人。
青色的弟子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脑后的发随意地束着。、
她背对着洛樱,右手斜斜地拖着一柄修长的唐刀,正是那把名为小竹的武器。
洛樱站在原地,眼眶红透,视线被翻涌上来的泪水弄得模糊不清。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连带着指尖都在不停地发抖。
“朔师兄!”
她哭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