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伦敦的春天来得比国内晚一些。
公寓楼下那棵枫树刚冒出嫩绿的新芽，院子里房东种的薰衣草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了一片。
林玉站在公寓门口，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仰头看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公寓。
去年冬天她在视频里看过这栋楼.
那时候许清言拿着手机在门口转了一圈，跟她说院子里有棵枫树，秋天叶子变红的时候很好看。
现在她站在这里，枫树的枝桠上刚冒出新芽。
许清言付了出租车费，把她两个行李箱都拎上台阶。
他一只手提着一个箱子，臂弯里还夹着她塞得鼓鼓囊囊的随身背包，看起来有些狼狈。
林玉站在台阶下看着他，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她掌心里。
“这把是新的。”他顿了顿，手指在钥匙边缘摩挲，“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怎么布置都可以。”
林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那我要把客厅的窗帘换了。上次视频的时候我就觉得深灰色的不好看。换个浅色的，你觉得呢。”
“好，周末一起去挑。”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还是那个铺了地毯的楼梯，还是二楼白色的门。
客厅的窗户正对着街道，能看到对面红砖房子的屋顶和远处教堂的尖顶。
书桌上已经放好了几本参考书和一台新电脑，旁边空出了一半的位置。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她之前提过想养的品种。
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海蓝宝的配套耳钉，是许清言在她来之前特意去珠宝店配的。
衣帽间里一半已经挂上了他的衬衫和大衣，另一半空着。
林玉把行李箱放倒，开始往衣柜里挂衣服。
他在旁边帮她递衣架。
最后一件挂进去，看着衣柜里泾渭分明却又无比和谐的两排衣服，退后一步。
“好了，以后这就是我的地盘了。”
他忍不住笑了，说好。
收拾完行李，许清言带她去附近逛了一圈。
先去了楼下的咖啡馆。
推开门，一阵咖啡豆研磨的焦苦香气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几张深色原木桌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排绿植，墙上挂着手绘的菜单黑板。
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咖啡机后面擦拭蒸汽管。
听到门上的铜铃响便抬起头，看到许清言时脸上绽开笑容，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打招呼：
“mr. xu！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一杯美式？”
“两杯热可可。”许清言牵着林玉走到柜台前。
老板的目光落在林玉身上，然后笑意更深。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双手撑在柜台上，朝许清言挤了挤眼睛：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女孩？”
转头看向林玉，竖起大拇指，“终于见到你了。这家伙每次来都一个人坐在那边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美式，看很厚的书。”
“我之前还跟他说，年轻人不要总是板着脸，要多出去约会。他说他有女朋友在国内，我还以为他是在骗我。”
老板把两杯热可可放在柜台上，纸杯口冒着白汽。
林玉端起一杯，捧在掌心里，歪头看着许清言。“你经常跟老板提起我吗。”
“……偶尔。”他端起另一杯，垂下眼，耳廓微微泛红。
“他可不是偶尔。”老板在旁边插嘴，“有一次给他送咖啡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你的照片。他说是很重要的人。”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又朝许清言挤了挤眼睛，转身继续擦蒸汽管。
林玉捧着可可喝了一口，热可可很浓，微苦回甘。
奶泡打得绵密细腻，和他在视频里描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靠在吧台边看着许清言，“很重要的人？还随身带着我的照片呀。”
“……那张照片角度很好。”他没有否认，端起可可喝了一口。
从咖啡馆出来，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
这是林玉第一次真正踏上伦敦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成排的红砖公寓，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窗框被刷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盆栽天竺葵和常春藤。
许清言牵着她的手，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指给她看那些他之前拍过的店。
“这家意大利餐厅的意面不错，等安顿下来可以来试试。”
他指着街角那家红色遮阳棚的餐厅，“这家花店老板很热情，每次路过都会打招呼。”
林玉挽着他的手臂，这些只在屏幕上见过的店面一栋一栋地和眼前的实景对上号。
她弯起眼睛，晃了晃他的手。
“你上次说，隔壁街区有家烘焙坊的牛角包特别好吃，就是刚才路过的那家吗。”
“对。明天早上给你买。”
“好。”
回到家，两人换了鞋走进客厅。
林玉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清言从厨房里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从书桌上拿过平板电脑。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几个房产页面，递给她平板。
“这些是我之前看过的几处房子。有一栋在学院附近，走路大概十分钟，带院子，采光不错。”
“另一栋在河岸边，离学校稍远一些，但风景很好，卧室窗户能看到河景。”
“还有这栋在刚才路过的意大利餐厅后面，院子里有薰衣草，房东种了好几年。”
他一边说一边滑动屏幕，给她看每栋房子的照片和户型图。
耳廓边缘泛起的红出卖了他的紧张。
林玉接过平板一张一张地翻看。
平板翻到他标注了笔记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栋，
“这栋离你学校近，通勤方便。而且院子里也好大。我喜欢这个。”
“……好。明天去看看。”
晚上，他们去了街角那家意大利餐厅。
红色遮阳棚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店里的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人行道上。
许清言点了海鲜意面和牛排，林玉翻着菜单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奶油蘑菇烩饭。
等上菜的时候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点的餐都上齐了。
林玉尝了一口自己点的奶油蘑菇烩饭，嚼了两下，眉心微微蹙起。
她把勺子放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表情认真地用中文说：“不好次，给你。”
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许清言看着她那双分明写着“我不管，你得负责”的眼睛，唇角弯起。
他把自己的牛排盘子换到她面前。
牛排已经被他提前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块。
“尝尝，七分熟，应该合你的口味。”
林玉叉起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肉质嫩滑，黑胡椒酱汁浓郁适中，比她点的烩饭好吃多了。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哼了一声。
许清言把她的烩饭挪到自己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奶油放得太多，米饭煮得偏软，确实不算好吃。他也没说什么，继续吃着寡淡的烩饭。
“你不觉得难吃吗。”林玉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吃着被她嫌弃的烩饭，忍不住问。
“还好。”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不是不喜欢太腻的。牛排刚好，趁热多吃点。”
林玉低头戳了一块牛排，忽然又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正在低头吃烩饭，余光看到她递过来的叉子，微微偏头，张嘴吃掉。
“明天你做饭好不好。”她托着下巴，歪头看着他。
“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你之前做的青椒肉丝也很好吃，不过我想吃排骨。”
“好。明天早上去超市买排骨。还有吗。”
“还有芒果千层。”
“……那个还在学，目前能见人的还是只有糖醋排骨。芒果千层再练几次，等你生日的时候应该能做好。”
“那我生日之前你要多练几次。我帮你试吃，不好吃的你负责吃掉。”
“好。”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红白格子桌布上。
他忽然觉得，寡淡的烩饭也没有那么难吃。
大概是因为对面坐着林玉，正托着下巴看他吃东西。
回到家，林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
换了件浅粉色的丝质睡裙，踩着毛绒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许清言坐在床边，看到她出来，立刻从床上站起来，“我去洗澡。”
拿起放在床尾的睡衣往门口走。
林玉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等会儿嘛，先给我吹头发。”
许清言看着她。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颈侧往下滑，睡裙领口有一圈精致的蕾丝边。
垂下眼，带着她坐到书桌前，让她坐在椅子上。
吹风机插上电，暖风嗡嗡地响起来。
手指穿过她的湿发，动作很轻。
热风拂过她的耳廓，他的指尖在后颈上轻轻按压。他吹得很仔细，头发吹到完全干透才肯移开。
他关掉吹风机，手指在她发间梳理了一遍，“好了。”
然后他去洗澡。
林玉在床上躺着，等了好久，许清言也没有出来。
在床上翻了个身，埋进许清言的枕头里。
抱着枕头坐起来，盯着紧闭的浴室门。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她开始怀疑许清言是不是打算在浴室里待到天亮。
眼睛转了转，掀开被子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许清言，你好没好，我都困了。”
水声停了。
里面传来他发紧的声音：“……好了，马上出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玉假装往后退了一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又悄悄地踮起脚尖，站回浴室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过了大概三五分钟，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一股湿热的蒸汽涌出来，许清言站在门口，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碎发贴在额角。
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看到站在门边的林玉，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握着毛巾的手指收紧。
“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林玉眨巴着眼睛，仰头看着他。“等你呀。”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卧室里带，“我给你吹头发。”
许清言被她拉到椅子前坐下来。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手指穿过他的湿发，故意在头顶揉了好几圈，把他的头发吹得蓬松。
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又看到她趴在自己肩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伸手搂住她的腰，无奈地弯起嘴角。“就知道逗我。”
林玉偏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因为喜欢你嘛。”
他的脸微微泛红，把她从椅背上捞起来，“不是困了吗，睡觉。”
“等你一起嘛。”从他怀里退出来，掀开被子先钻了进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这就是许清言紧张的地方。
这是他们两个正式开始同居的第一个晚上。
去年冬天是因为外面风声太大她害怕，是特殊情况。
今晚......
他伸手关掉顶灯，只留了床头的壁灯，在她身边躺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肩头。
林玉往他身边挪了挪，手臂软软地搭在他的胸口。
“你的心跳好快。”
许清言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一点。”
搬到伦敦后的第一个学期，林玉被许清言安排进了预科班。
课程比她想象中紧张。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每天早上对她来说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老师在讲台上用英音飞快地讲着语法和阅读理解。
她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总是跟不上老师的语速。
晚上回家，教材摊在书桌上，开始跟她不太熟悉的单词较劲。
许清言从图书馆回来，脱了大衣挂在玄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手指点在她笔记本边缘。
接过她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几种主要用法梳理了一遍，然后让她试着做课后练习题。
她做完之后他逐行检查，指出几个错误，又让她重新做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考完。”她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下周五。考完之后可以去一次短途旅行。”他把她做错的几道题圈出来，在旁边标注了正确的解法。
“我想看看你们学校。”
“好。考完之后去。”
周末，许清言带她去了剑桥大学，走在剑河边上看柳树刚抽出嫩绿的新芽。
几只天鹅在河面上悠闲地划过，身后是古老的石桥和爬满常春藤的学院围墙。
从剑桥回来的晚上，两人在家附近的餐厅吃了晚饭。
回到家，换上睡衣，许清言靠在床头看书，她窝在他怀里翻着今天拍的照片。
日子在许清言的辅导中平稳地往前推进。
预科班开学大约两个月后，班里来了个意大利男生，叫安德烈。
金棕色卷发，灰绿色眼睛，说话时手势丰富，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安德烈转到预科班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林玉。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在看黑板时专注又清冷。
课间和旁边的女生聊天时笑起来有很甜。
他在意大利从没见过这种气质的女孩，有一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独特。
在第一次小组讨论就主动坐到了她对面。
林玉低头翻教材，感觉到有人拉开对面的椅子，抬头看了一眼。
“ciao，我是安德烈，刚从米兰过来。你叫什么名字？”他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自我介绍，手势丰富，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圈。
“林玉。”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翻教材。
“林玉，”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发音不太标准，“这个名字很好听。你是中国人吗？我之前的室友也是中国人，他做饭特别好吃。你会做饭吗？”
“不会。”她翻了一页教材。
第二次小组讨论，安德烈又坐到了她对面。
这次他带了杯咖啡推到她面前，说楼下咖啡店新出的焦糖拿铁特别好喝，顺便给她带了一杯。
林玉把咖啡推到桌子角落，说自己带了水。
安德烈也不介意，自己喝了一口，歪头看着她，“你记笔记好认真，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昨天有个地方没听懂。”
她把笔记推过去，他翻了翻，说她的字很好看，又说改天请她吃饭当答谢。
林玉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意大利男生。
“不用了。笔记可以借你，不用请吃饭。我有男朋友。”
安德烈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他靠在椅背上，“男朋友又不是丈夫，我还有机会嘛。”
林玉放下笔，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们感情很好，所以你真的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安德烈被她的眼神镇住了一瞬。
他见过的女孩大多会被他的笑容和殷勤打动，但眼前这个女孩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
“……好吧。”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他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
“嗯。”林玉重新拿起笔，“他很好。”
安德烈识趣地退开了。
他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后来跟班里另一个法国女生聊得火热，没多久两人就开始约会了。
下午，课间休息时林玉去走廊尽头接水，安德烈正好和几个同学靠在窗边聊天。
他看到她走过来，朝她挥了挥手里的咖啡杯，“hey,Lin!你的笔记借我一下，下午的语法课要交作业。”
“在我桌上，自己去拿。”她头也没回地接了水。
“谢啦！改天请你喝咖啡，just friendly。”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词，旁边几个同学都笑了。
林玉拧上水瓶盖，路过他身边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笔记别弄脏了。”
“绝对不会！”他拍了拍胸口，笑容灿烂。
放学后，安德烈在教学楼门口又碰到了林玉。
她正站在台阶上翻书包找手机，他路过时朝她挥了挥手，喊了声“ciao,Lin,明天见”。
林玉刚摸到手机，头也没抬地回了句“嗯”，余光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许清言。
脸上的表情瞬间融化了，眼睛弯成月牙，快步跑下台阶朝他扑过去。
安德烈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金棕色卷发的女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他笑了笑，揽过她的肩膀，“没什么。”
这种事林玉根本没放在心上，也没有跟许清言提起。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但许清言牵起她的手，目光与安德烈四目相对。
不过一两秒的功夫，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许清言照常问了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吃的。
林玉说今天的课好难，晚饭想吃他做的糖醋排骨。
晚上吃完饭，林玉在书桌前复习今天的笔记，他去浴室洗澡。
许清言从浴室出来。
她趴在书桌前翻笔记，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是V领设计。问题是，他扣子没扣。
两颗敞开着，领口松松垮垮地垂到胸口，露出一片线条分明的胸膛。
刚洗完澡，发梢还在滴水，几颗水珠沿着颈侧往下滑，没入领口深处。
最致命的是他戴了无边框眼镜。
许清言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
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明天有测验，今晚早点休息。”
林玉看看他。
心里得出一个结论，他是故意的。
许清言擦完头发，毛巾搭在椅背上。
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上慢慢划过，抽出一本放在外层的小说。
他翻开书靠在窗边，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将锁骨的阴影描得更深。
翻了几页，抬眼看着她，“作业写完了没有。”
他平时也这样问的，但此刻他靠在窗边，领口大敞。
林玉放下笔，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敞开的领口，蹭过他胸口的皮肤。
她仰脸看着他，眼眸里盛着促狭的笑意。
“你在勾引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