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言垂眼看着她。
“是不是嘛。”林玉见他不出声，伸手拽他大衣晃了两下。
“早课要迟到了。”
“早课又不是第一次迟到。”林玉拽着他的衣角不放，甚至又往前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我要是说是呢。”
林玉眨了眨眼，还以为他会再兜几个圈子。现在坦坦荡荡的，反而让她愣了一下。
“那你刚才在车上怎么不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没有刚才咄咄逼人的骄纵，反而有点委屈，“我以为你还在嫌我烦。”
许清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是嫌你烦。”他顿了顿，“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什么都会让你更生气。”
“那你以后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低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抱着我就行。”
许清言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发顶，心里被反复拉扯的角落终于安静下来。
“好。”抬起手覆在她后脑上，手指穿过她柔顺的长发，将她按在自己胸口。
过了一会儿，林玉从他胸口抬头，“今天下午下课后要在学生会等我，不准先走。还有，以后每天都要来接我，不准让司机代劳。”
“还有吗。”
她顿了顿，在犹豫要不要说。抬眼飞快地瞟了许清言一眼，声音比刚才小：
“……以后不许不回我消息。就算你在忙，也要告诉我一声。不能让我猜。”
“好。”
“还有……”林玉一把抓住大衣的衣角。“不准再说走就走。上次你在走廊里都不跟我说句话就走了。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许清言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解释那天是因为自己心绪太乱，怕再多待一秒就会露馅。抬手在她眼尾擦过。
“……好，以后不会了。”
林玉吸了吸鼻子，“这还差不多。”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快点走啦，送我去教室。”
许清言直起身，走到门口林玉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门，站在走廊里等他。
走廊里零星有去上课的学生经过，看到他们一前一后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连接行政楼与主教学楼的连廊。
许清言步伐从容，林玉跟在他身边。
林玉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许清言的脚步顿了一下，反手将她的握在掌心里。
她弯起嘴角，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早课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在教室里了。
偶尔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在看清牵着林玉的人是谁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三年级A班的门牌已经近在眼前，教室里隐约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许清言松开她的手，侧头看她。“进去吧。”
林玉拽住他的袖口，没松。“中午要来接我哦。”
“嗯。”
得到回应，她才放开手，推开教室后门走了进去。班主任正背对着门口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林玉从后门溜进来。班里的同学大多已经就座，有几个人听到了动静。
原本低头看课本，偷摸用手机发消息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约而同地越过她，看向教室的后门。
许清言刚转身离开。
他怎么会来？有人用眼神无声地问同伴。同伴微微摇头，表情同样茫然。
班主任写完最后一行板书转过身，正好撞见林玉刚拉开椅子还没坐下。
林玉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抬头对上班主任的目光。“老师早，不好意思迟到了。”她面不改色地站直身体，微微欠身。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下次注意。”
圣樱学院的老师对某些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都是一群大小姐，大少爷。谁都得罪不起。
林玉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刚才盯着她看的几个同学已经收回了目光，但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从不同方向飘过来。有人在偷看她，但当她抬头扫过去时，又都匆匆低下了头。
坐在她斜前方的卷发女生侧过身子，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早上我亲眼看见的，沈若薇在校门口跟许学长打招呼，学长连头都没回。理都没理她。”她说话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林玉那边飘了一下。
旁边戴眼镜的女生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若薇学姐不是学生会副会长吗？”
“骗你干嘛？我亲眼看到的。而且你知道吗，许会长是牵着林玉下的车。我之前听人说他们早分了，这哪里像分手的样子？两人还一起进的行政楼。“
“若薇学姐岂不是……”
“嘘，小声点。”卷发女生又往林玉的方向瞟了一眼。
毕竟之前沈若薇带头孤立林玉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现在局势忽然翻转，谁能想到许清言会亲自送她来上课？
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对着林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玉，你刚才不在，老师发了下周的选课表。我帮你拿了一份，放在你桌上了。”
林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被压在课本下面的选课表。她抬起眼，对上卷发女生的笑脸。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卷发女生如释重负，转过头去，肩膀都放松了几分。
林玉把选课表收进文件夹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几个人对上她的视线，立刻露出笑容。
毕竟得罪林玉不要紧，得罪许清言可是另外一回事。
刚才许清言送林玉来上课的那一幕，至少有一半的人看到了。
消息已经在传了。
中午之前，整个年级大概都会知道：许清言和林玉没分手。
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加入讨论，声音压低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你们看论坛了吗？有人拍了照片，发在校园墙上了。就是许会长和林玉一起进行政楼那张，已经盖了快一百楼了。”
卷发女生眼睛一亮，立刻摸出手机。
圣樱学院的校园论坛平时就热闹，今天更是炸了锅。
最热的那条帖子标题简单直接。
【许清言x林玉｜今天早上在行政楼前拍到的，没分！！】
配图是许清言牵着林玉走进行政楼的背影。
帖子底下的回复五花八门。
有人难以置信地发了长长一串问号：“不是说分了吗？？？我吃了两个月的假瓜？？？”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之前传若薇学姐和许学长联姻的消息是不是也假的？笑死，人家根本没分过。”
“所以之前沈若薇说的那些算什么？她不是还在走廊里撕过林玉的笔记本吗。她脸疼不疼。”
“你们不觉得许会长这三个月就是在忙家里的事吗，从来没说过分手啊。都是某些人自己脑补的。”
有好事者已经开始@沈若薇的朋友：“你们知道这事吗？早上被学长无视了诶。”
当然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打起来打起来，前排出售瓜子饮料。”
卷发女生一边刷帖子一边给同桌实时播报，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表情越来越兴奋。
她们没有注意到，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几个女生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之前跟着沈若薇一起撕过林玉笔记本的烫发女生，此刻正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她旁边的短发女生更是僵硬，连脖子都不敢转一下。
林玉的事，她们跟着沈若薇干了不止一件。
现在风向忽然逆转，她们连回头看一眼林玉的勇气都没有。
下课铃一响，坐在前排的班长刘雯站起来。
她拿起桌上的座位调整表，朝后排走去，身后还跟着学习委员和卫生委员，两个人走得稍慢一步。
刘雯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停下来，手里拿着表格，笑容温婉得体。
她微微弯下腰，把表格放在林玉桌上，语气亲切：
“林玉，之前学期初调座位的时候可能是有些疏忽，把你安排到了后排。”
“今天正好要做一次座位调整，前排靠窗，离讲台也更近，方便和老师互动。你看看这个位置行不行？”
她说话时态度自然，仿佛之前林玉被排挤到最后一排与她毫无关系。
“对呀对呀，早就应该调了。”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笑容殷勤，“林玉你成绩还不错，坐前面方便，以后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也可以随时问我们。”
卫生委员更机灵，拿了一包消毒湿巾，把前排靠窗的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好了，擦干净了。”
刘雯眼尖，看到林玉桌角被撕过的笔记本，立刻关切地问：“林玉，你笔记本怎么坏了？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整理一下？我这里有新的活页夹，可以帮你换上。”
“对呀，我们帮你一起弄，很快的。”
林玉看着面前这几张笑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当然记得。
一个月前沈若薇带人堵她的时候，刘雯就在走廊另一边站着，假装没看见。
现在跑来给她调座位。风向倒是转得够快。
不过也好，省得她自己费力气。
林玉把笔记本合上，淡淡笑了一下。“谢谢，不用了。清言会帮我整理的。”
刘雯笑得更真诚了。“那就好，许会长肯定比我们细心多了。”
她把表格夹回文件夹里，自然地绕到林玉桌边，帮她拿起书包，“来，我帮你把东西先搬过去。”
“林玉，你皮肤白，坐窗边光线一照特别好看。”刘雯把书包挂在新座位的椅背上，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态度亲昵但很有分寸，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过分谄媚。
林玉在新座位上坐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抽屉里，抬眼扫了一圈。
刚才几个帮忙的班干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各有各的事做。
她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走廊里，几个刚从隔壁班出来的女生正围着手机看论坛上的最新动态。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激动得脸都红了，扯着同伴的袖子说：“我就说他俩没分！你们还不信！”
“真的假的？早上论坛我以为是瞎编的，还没看见这张图呢。”旁边的人瞪大了眼睛。
“帖子里说他送她到班级门口，这不就是坐实了嘛。两个人现在肯定好好的，之前说分手的都是瞎传。”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站在窗边的女生慢悠悠地开口，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之前三个月都没动静，忽然又接送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知道呢。”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女生笑了笑，“不过林玉也是挺有本事的，能让许学长念念不忘。这手段，你们学得来吗？”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心照不宣。
“若薇学姐那边呢？她不是一直对学长……”
“若薇学姐当然不高兴。”女生收起手机，语气淡漠，
“不过沈家再厉害，能跟许家比？学院里谁敢跟许清言过不去。再说了，若薇学姐不也是体面人嘛，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那她会对林玉……”
“那谁知道呢。”女生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几个人心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散开。
前排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空气也更流通。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她正要翻开课本，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来。
许清言穿着学校统一的校服，走到教室门口，目光扫过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
刘雯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座位上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许会长，来找林玉吗？”
许清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目光越过刘雯，落在最后一排，那里已经空了，他微微蹙了下眉。
林玉从前排靠窗的位置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走到门口仰头看着他：“我换座位了，现在坐那边。”她指了指自己的新位置。
许清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挺好。”声音不高，语气透着几分满意，“早该换了。”
身后几个班干部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
幸好今天调了，不然被许会长看到她还坐在最后一排，不知道会怎么样。
林玉歪头看着他。“你怎么过来了？还没到午休时间呢。”
“路过。”许清言手里拎着白色纸盒，“提前买好了芒果千层。要是饿了就吃。”
林玉看了看纸盒，眼睛亮了一下。“你专门去买的？”
“顺路。”他语气平淡。
林玉弯起嘴角，没有戳穿他。校门外的甜品店怎么顺路都顺不到那里去。“谢谢许会长特意绕远路帮我买蛋糕。”
“上课认真听。”许清言耳朵有些红，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四年级教学楼方向走去。
午休时分，圣樱学院的学生餐厅坐落在校园西侧一栋独立的乔治亚风格建筑中。
玻璃穹顶高挑，水晶吊灯在白天也亮着，柔和的光线洒在雪白的亚麻桌布上。
餐桌之间用半人高的花艺隔断隔开，空气里浮动着咖啡机的蒸汽和现烤面包的黄油香。
许清言和林玉的位置在靠窗那一排卡座的尽头，是餐厅里最安静也最不容易被来往人群打扰的角落。
林玉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许清言从保鲜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盒，里面装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新鲜草莓和蓝莓。
圣樱学院的学生餐厅并不提供新鲜草莓，这个季节市面上也买不到这种品相的。
十一月的南方虽然不算冷，但草莓还没到季节，这些草莓每一颗都饱满鲜红，显然是专门从温室里挑出来的。
林玉看着草莓愣了一下。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果肉清甜多汁，完全不寡淡。
她又拿起一颗，举到他面前。
许清言用叉子把保鲜盒里的蓝莓拨到一边，她不喜欢蓝莓。
余光看到草莓，他偏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挑。
“你干嘛呢。”林玉嚼着草莓含糊地问。
“把蓝莓挑出来，今天忘记跟厨房说了，下次不带蓝莓了。”
最后一颗蓝莓拨到角落里，草莓全部堆到她这边来。她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不肯老实：“我可没让你挑。”
“嗯，我自己想挑的。”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把玻璃盒重新推到她面前。
“尝尝这个。”他用叉子扎起一块蜜瓜，递到她嘴边。另一只手垫在下巴下方，防止汁水滴到她的制服裙上。
林玉张嘴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她一边嚼着蜜瓜，一边偷偷看他。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就被他反手握住。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靠窗卡座这一排坐的大多是高年级学生，偶尔有人认出许清言，目光在他和林玉之间扫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有人不识趣地过来打扰，但目光收回之后，总会伴随着压低声音的交谈。
隔壁卡座一个短发女生用叉子戳着沙拉，声音压低，但隔断根本挡不住她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之前不都在传沈若薇要接任会长嘛，这下可好了。”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戴着细框眼镜，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语气凉凉的：
“沈家这几年地产板块一直在收缩，她爸上个月还托人想跟许氏谈项目合作。她这个时候跟林玉过不去，你说她是蠢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谁知道呢，反正风向变了。”短发女生往林玉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旁边响起。“许会长。”
苏晓端着餐盘站在过道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配深蓝色学院裙，头发扎成清爽的低马尾，看起来朴素而整洁。
餐盘里只放了一份沙拉和一小碗汤。
许清言抬头看到她，微微颔首。
“谢谢会长上次帮我处理那件事，”苏晓笑容真诚，“她们也道歉了。给您添麻烦了。”她的目光落在林玉身上，礼貌地朝林玉也点了点头。
苏晓说完便端着餐盘去了特优生们习惯坐的一排长桌，和几个穿着朴素的学生坐在一起。
倒是她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坐下后往卡座这边多看了两眼，被苏晓低声说了句什么，才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林玉把视线从苏晓的背影上收回来，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半块蜜瓜。
在这个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学院里，苏晓是少数几个不卑不亢的人。
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在乎谁在看她。
毕竟，她是书里的女主嘛。
“在想什么。”许清言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玉回过神，发现他正侧头看着她，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显然是注意到她走神了。
“没什么，”林玉弯起眼睛，“在想明天还要草莓。”
“好。”他收回目光，叉起盘子里的蜜瓜，递到她嘴边。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动了动，垂下眼继续吃东西。
隔壁卡座的短发女生已经和同伴换了个话题，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所以啊，之前站若薇那边的，今天全在观望。你没发现今天食堂里主动跟林玉打招呼的人比之前多了？”
戴眼镜的女生擦了擦嘴角：“聪明人就是会审时度势。许家什么分量，沈家什么分量，他们心里门儿清。”
餐厅另一侧，沈若薇坐在几个女生中间，姿态端庄，笑容得体。
她正和旁边的人聊着什么，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靠窗的双人桌方向。
早上，她在校门口看着许清言牵林玉下车。
现在两个人还互相喂东西吃。
“若薇，你看什么呢？”旁边一个女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了然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早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不过是……”
“我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沈若薇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女生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聊起了文化祭的预算。桌上一时间气氛和谐，几个人讨论着活动方案，笑声轻快。
沈若薇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旁边女生递过来的话题，流畅地接了一句：“我也觉得，这次文化祭的预算确实需要再调整一下。”